許貴妃全族貶為庶人,子嗣交與瑾妃撫養。
賞相府黃金百兩,其妹入宮守靈。
簾幕輕寒雨乍歇。風卷珠簾飄玉鈎。
我坐在鏡前,細細描眉,一如當年。
梳雲掠月,蛾眉螓首,粉妝玉琢,美不勝收。
給我梳頭的是我娘,她一邊給我梳頭,一邊聽我講述後宮情勢,教我應該如何在先今的後宮更好地站穩腳跟。她不知道我的思量,只知道我轉了性想做皇後。她說,如果我想做皇後,必須生下第一個皇子,並有榮寵傍身。她與我爹,也得多多去拜謁貴人,打點關系。
我想了想,說,玉貴妃毀了容竟能懷上龍種。如果她生的是男孩兒,豈不是擋了我的路?
我娘說,一國之母是皇家的臉面,豈會讓一個被毀了容的女人來做。若是兒子,你就……
我掀起眼皮,看見鏡子裡的她露出難言的神色,會心一笑道:「殺了母子倆,對不對?」
我娘愕然:「不,娘只是叫你與她兒子拉攏關系,讓他與他母妃心生間隙,再去母留子。」
終於,我成了我娘最愛的女兒,愚蠢的憐憫、善良、溫柔,都被我摒棄了。
離家時,我向她盈盈一拜,就此別去,掀開車簾對她粲然一笑:「你贏了。」
娘,你贏了。在我給蓬蓬灌藥,還說我是為她好的時候,我就已經輸給你。
我以為我同你不一樣,不會去傷害和逼迫我的孩子。但我還是活成了那樣。
我們沒能跳出悲劇的輪回。
一百三十九
我邁入靈堂,正後方牆壁紮著花牌,挽幛分掛牆壁兩側。靈桌上繫著帶花結的白紗,穿堂的風長驅直入,鼓得它簌簌作響。我掃了一眼供品,全是桂花糕。
正中擺著我姐姐的靈柩,屍首找到了,我知道那一定慘不忍睹,或許是骨頭的碎片,或是一具焦黑的屍體。蓬蓬還很小,所以屬於她的靈柩,也是小小的。
我見過許多死人,但他們都與我非親非故,最多是點頭之交。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痛失所愛的心情,我將自己想成弓弦,逼著自己時刻緊繃,佇立在這裡。
顧岑垂首立於一旁,他身側站著後宮的諸多嬪妃,瑾妃雙目紅腫,嗓音嘶啞,芊芊玉手搭在悅妃臂彎。太後手撚手串誦念經文,長公主攙扶著她,以帕拭淚。
玉貴妃右側是顧岑新寵夏貴人,身後跪了一水衣衫素白的美人。她見有人來了,隨意地向前廳的門堂一瞥,四目相對的瞬間,驚恐使她面上的傷疤更加猙獰。
「江淮北!她、她回來了!」
許多人看向我,又驚又疑。
我不卑不亢地行禮:「臣女江淮南拜見娘娘。」
顧岑頷首:「這是她妹妹。」言下之意是你大驚小怪。
事情比我預想的還要順利。我轉念一想,我在宮中七年,前三年是顧岑的寵妃不假,但後四年,他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後宮的女人那麼多,他流連花叢,還要治國理政,怎會有精力將每一朵花的模樣記得牢牢的,還是他棄之不顧的一朵花。
玉貴妃訕訕地點頭,失寵之後,她連貓兒都不敢再放出宮玩兒。
念經超度的和尚敲著木魚進來,我與其他人一樣,跪在他身後。
哭聲震天,清瘦的我跪伏在火堆前,淚眼盈盈,映著躍動的火苗。
冗長的儀式結束,按照規矩,我今夜要一個人在此處為姐姐守靈。
人三三兩兩地去,不一會兒走得精光。我發就其實一切有跡可循。
那年冬天,我和宮外的朋友們打了一場雪仗。回府之時,走在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陸然在原地目送。衛長風與我背道而馳。李妙語而後同我姐姐分別,最終只剩我倆。
我與她注視著出殯的隊伍,旁觀他人生死。可有個掉隊的宮婢,從我與她之間穿過。
一南一北,一陰一陽,身著孝衣的女人就像神的警示。我和我姐姐,要因生死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