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腹有道刀割的傷疤。
「這是什麼?」
「啟稟娘娘,這是賤妾生産時留下的疤痕。」
「生産?」
「賤妾生不出孩子,差人去請神婆。穩婆照神婆的指示,割開賤妾的肚皮作法放血除穢,賤妾才得以誕下嬰孩。」
「那鞭痕呢?」
她沉默不語。
原來你也不過是別人手上的一條狗,想打就打,想罰就罰。
我冷笑:「娘,你以為我聽了這些,就會心軟,放過你嗎?」
她搖頭,赤身裸體向我爬來,眼神裡布滿莫可名狀的狂熱。
我高高地揚起軟鞭,像我娘過去無數次,對我所做的那樣。
這場報仇雪恨的情形,曾在無數個因疼痛而失眠的夜晚被我想起。我甚至想好了自己要說的話,我每抽她一鞭就說一句話:這是為我自己抽的,這是為王叔抽的,這是為桂花抽的。
最後我要她服毒自盡,再把白花花的銀票撒在她殘破的屍首上,讓大火將過去吞噬殆盡。
我舔了舔幹燥的唇,現在的我心中重新填滿了戾氣,送我娘去死,這念頭讓我興奮異常。
權勢真是極好的東西。就算報了仇,我也要做皇後,因為手中所握的權勢,是越多越好。
我垂眼看她,手中的鞭子呼嘯而下。
我看見她日漸衰老的身軀。
我看見她不再年輕的臉龐。
我看見她青紫交錯的傷痕。
我看見她微微佝僂的脊背。
我看見她下垂的雙乳。
我看見她鬆弛的肚皮。
這鞭歪了,抽倒桌上的花瓶,它骨碌碌滾在地上,裡頭紅豔豔的花仰著腦袋,像摔死了。
因為我看見了我孃的笑容,我們做了十八年的母女,她的每一種笑我都熟知,很多時候,她笑得虛偽。但此時此刻,她仰著臉看我,勾起嘴角,笑容裡盛著幸福與自得,好像很享受。
我啞著嗓子道:「你在高興什麼?」
她笑而不語,我感覺受到了挑釁。
我聲嘶力竭地朝她吼:「你笑什麼?你笑什麼!是我贏了你,我現在就要你去死,瘋子!」
我娘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出眼淚,她道:「淮南,你做得很好,但還是我贏了。」
她爬過來,抱著我的小腿,語調歡快:「怎麼還不動手?你是要勒死我,還是要毒死我?」
花瓶裡的水蹭到她烏漆的長發,她出了汗,黑發黏連在她赤裸的後背,既妖嬈,又陰森。
我蹲下身子,同她頭抵著頭,雙手捧著她的臉,「娘,你被嚇瘋了,都開始說胡話了。」
「是我贏了。」她伸出小指勾住我的指頭:「我做了正室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殺了我娘。」
我愣怔在原地。
九十六
「你說什麼?」
「我也殺了我娘。我把她煮熟了,我還鞭她的屍,挖了她的眼,求符來鎮她永世不得超生。她說她為我好,把我教養成現在的樣子,我瘋了,所以她贏了。現在,終於輪到你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淮南,娘明白你的心情,我小時候同你是一樣的,庶女,被嫡姐壓過一頭,上頭還有個瘋瘋癲癲的娘親,要我嫁入相府,同嫡姐爭奪正室之位。我小時候養了一條狗,養了八年,十六歲那年,我沒有去習舞,帶它上街遊玩。回府的時候,我娘沒有打我,還破天荒在夜裡給我送宵夜,那碗肉湯很好喝,肉也好吃,我連骨頭都嗦幹淨了。我想再吃一碗,娘就把砂鍋一起送到我房裡,你猜我見著什麼了?」
我沒有應聲,因為我已經想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