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撞鬼
六十七
十八歲那年開春,一個諸事皆宜、百年難逢的黃道吉日裡,我出嫁了。
我娘說,早給你探聽好了,皇上愛細腰,所幸你用膳素來剋制,身材還算纖細。
我娘斥重金向京中最有名的繡娘定喜服。紅豔豔的喜服上,刺繡栩栩如生,一側身便有光澤如水流動,腰上的剪裁最下功夫,絲織的腰帶下縫了許多串珠製成的流蘇。許多人簇擁著我,給我整理裙裝,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走一步曳一片,飄飄搖搖,搔得人心頭癢癢。
我娘叫我不要吃飯,命兩個下人用力纏我的腰,好像勒得越緊,我與後位的距離就越近。
喜婆扶我出門,十裡長街鋪滿了我的嫁妝。我原本下定了決心,不要回頭,但還是忍不住撩開蓋頭回頭看了一眼,我姐姐在養病,我爹已去宮中準備赴宴,只有我娘孑然一身站在府前,竟然在擦眼淚。淚水浸淫她面上厚厚的脂粉,蠟黃的面板裸露出來,看起來十分滑稽。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無法自拔。我很少看見她哭,所以我斷定,她應當是在做戲,她的戲做得真好,好像我真是她唯一心愛的女兒,而她真是那個一心為女的娘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有多母女情深。我回頭,扯了扯嘴角,覺得她虛偽又齷齪。
臨上轎前,我腹中饑餓,呼吸困難,鼻尖酸楚,思緒翻湧,流下熱淚。我是個很愛哭的人,我喜歡哭。沒有人看我,我就不哭。看著我的人越多,我越愛哭。最好是哭得美麗動人,有聲有色,這樣才能招來旁人的憐惜,旁人的保護。
今日我蒙著蓋頭,沒有一個人能看見我面上的神色,明明沒有觀眾,我卻哭得難以自抑。今後我是一個人,沒有人憐惜,沒有人保護,我究竟該如何自處。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喜婆布滿皺紋的手背。喜婆轉頭疑惑道:「姑娘這……」
我娘上前扶我,在背後掐了我一把:「姑娘出閣,高興著呢。」
喜婆點點頭,趕忙打圓場:「對,對!喜極而泣,喜極而泣!」
嗩吶起頭,歡樂的奏樂便響了起來。鞭炮劈裡啪啦地在頭頂炸響,圍觀的百姓們露出豔羨的神色,一面賀喜討紅包一面鼓掌。風吹起我的蓋頭,梳著雙髻的小女孩呆呆地看我,她說新娘子好漂亮,我也想做新娘子。我不知該說什麼。
第一的美名、漂亮的臉蛋、昂貴的嫁衣、無盡的財富、尊貴的丈夫……這些常人難以企及的一切,全都在我手上。若我把痛苦的心境告訴旁人,恐怕只會收獲幾聲冷哼:她什麼都有了,她還在矯情個什麼勁兒!是啊,我還在矯情作甚?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喜轎上,風捲起車簾一角,幾朵芳香馥郁的桃花飄了進來。
春光無限好,正是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然而京中主路兩側,不種桃花。
是哪兒來的?我偷偷地掀開蓋頭,從車簾與車窗的縫隙中向外窺視。
視線觸及那抹身影的瞬間,我手中的喜帕幾乎要被指甲絞爛。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六十八
衛家長子衛長安出征了。
今日諸事皆宜,除了出嫁,還有出征。
他身後跟著的,是同樣身披甲冑的次子衛長風。
只一個背影,但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辨認他的背影,是我唯一擅長的事。
京城空曠的大街,江府在街南,衛府在街北,江府小姐出嫁,衛府公子出征。
想不到今日你我二人,一個入宮,一個出城,一個在向北走,一個卻往南去。
兩隊人馬擦身而過,我向後瞥,只看到他在馬上挺拔的背影,被飄飄搖搖的小花縈繞。
他真威風,身披出征將士掛著的紅綢,像接親的新郎。銀色的盔甲反射著日光,我的視野之內是明晃晃的一片。這虛幻的光影,讓他的身影格外模糊,攢動的人頭不似真實,更像夢境的點綴。京中的女子含著淚向他丟擲花,哭聲哀婉,與我耳畔的喜樂形成滑稽的反差。
我看他騎著高頭大馬,馬蹄激塵,揚起花瓣,滿地愛意被踏成芳香的爛泥。
威風凜凜的衛長風不做停留,揮鞭向前奔去。
他看上去意氣風發、英姿颯爽。
怎會如此,衛長風。
我頹然靠在車壁上,感到絕望。
他暈血,小時候他跌了一跤,被自己的血嚇到昏倒,被人恥笑,是我揹他回去的。
傲慢如斯,他從不為旁人改變自己。就在只為了一句謊言,竟然有勇氣重返戰場。
我以為他做不到,再得知今日出嫁一事,一定會對我姐姐徹底死心。
你那麼聰明,你什麼都學得會!你怎麼就學不會死心呢?衛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