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籍至今也忘不了遇見小姐的那一日。
他段家也曾是煉氣世家,作為後起之秀,不過十多年時間,段家就已經是華夏境內排得上號的煉氣家族了,假以時日,追趕煉氣界的那座高山——鶴家,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異變比美好的未來出現得更快,那一日,無數高手雲集段家族地外,不過兩三個時辰,段家就徹底潰敗,若非長輩以命相護,他段籍哪裡逃得出那日的修羅場。
即使是逃了出來,身後依舊有難計其數的追兵,直到將入夜時,他遇到了太元家的人,遇到了小姐,那個段籍打心裡想拿性命去保護的人。
太元家人一出現,追殺段籍的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讓自己周身遍佈鮮血的是一場幻境。段籍清楚,那些賊人必定藏匿在周圍,只要自己落單,就會斬殺自己。
但太元家處軍務,不得干涉他們這些修道者之間的恩怨, 眼看夜幕降臨,太元家要啟程前往下一地,段籍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時,是小姐出現,說聽聞段家煉氣有一套路數,想要他教自己一些,便邀段籍一路同行。
段籍明白,這是小姐有意要搭救自己。果然那一路上,小姐沒過問任何與煉氣有關的問題,哼著越女歌,看著周圍的景色。
畢竟說起來,這麼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怎會有那麼多心思在修道上。
段籍跟隨太元家回到京城後,本因年齡已經過了二十五,入不得太元家自己的學堂,彼時也是在小姐的央求之下,才把他留在太元家,充當小姐的護衛,段籍才有機會跟隨學習,作為長者,有時候也會指導小姐一些修道上的問題,小姐因此叫段籍小師傅。
在太元家當小師傅的那十年,是段籍此生最輕鬆舒適的十年,他看著小姐從一個小丫頭片子出落成大家閨秀,拿上了一方劍出去闖蕩,後來又聽小姐說,她喜歡上了鶴家那個桀驁不馴的小子,小姐還曾帶著那個叫鶴斬的小子來給自己看過,一表人才,倒是也配得上小姐。
段籍本以為此生應該就這樣走下去,自己若是有幸,應該還能看看小姐的孩子,看著小姐成為一個母親。畢竟小姐說過,要是自己有了孩子,也要讓段籍指導一下,叫段籍一聲小師傅。
然而造化弄人,又豈是段籍能夠預料到的。
在段籍還沉浸在小姐懷上孩子的喜悅中時,一個與段籍一樣於段家滅族之日活下來的段家人找了上來。那人告訴段籍,自己已經找到了讓段家滅族的幕後兇手,是擔心被後起之秀取代的鶴家!
段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鶴家,怎麼可能?
那人說得有理有據,最後還遞給段籍一張紙條,帶著滿眼恨意惡狠狠道:“段籍兄弟,你我是段家最後的人了,我們家族的仇,只有靠我們二人了,這些年裡所有被那鶴家禍害過的家族,都已經準備好聯手給那鶴家點苦頭嚐嚐,這上面是詳細的計劃,你要是能來,族裡長輩們想必也能瞑目了!”
那張寫著時間地點的紙條,被段籍揉了又展開,展開又揉上,直到鶴家出事,他都一直待在太元家,不曾離去,更不曾將事情告訴任何人。
再往後,段籍聽說小姐離開了太元家,追尋鶴斬的蹤跡消失了,十多年的輕鬆生活就此離他而去,每每見到小姐用過的輕劍,段籍總是覺得那個小女孩在質問他,質問身為小師傅的他,為何不將事情說出來。
段籍離開太元家後,掩去了以往的經歷,也捨棄了太元家給他塑造的身份,他重新拿起段籍這個名字,為了尋找一個答案在母星各處遊走,而後又在機緣巧合下進了祝家軍,過去幾十年的種種,似乎與自己再無關係,誰知道,賀成出現了。
看著眼前迅速斂去疲憊,重新揚起鬥志的青年,段籍又罵了一句:“愚蠢!”
賀成驚懼不已,這個負劍男子有些古怪,關鍵是自己一路上小心翼翼,氣息也絕對收斂的乾乾淨淨,怎麼還是會被他找了過來?
段籍落地,長劍出鞘,卻沒有一絲劍氣流露出來,更像是一根普通鐵棍,他往前一扔,嚇得賀成後退兩步,長劍落地,雖無劍氣,卻依舊沒入石塊中,只剩劍柄在外。
賀成愕然,又聽得那男子自顧自說道:“若是小姐在,瞧見你這般馬虎,必定會好好責罰你一番,我聽說你師父是鶴千冮?你跟著他學的什麼東西?這麼不謹慎?聽說你在春秋道境中表現非凡啊,我看,不會是謠傳吧?”
賀成被段籍的言行驚得一愣一愣,這聽著怎麼還有些敘舊的樣子?
段籍說著說著,眼神黯然,沉默了會兒:“我,曾經指點你的母親,也在太元家待了十來年。”
賀成依舊保持著警惕:“閣下說指點過我的母親?”
段籍點了點頭,攤開雙手,試圖以此讓賀成放下戒備:“我叫段籍,你母親八九歲的時候,我入了太元家,當你母親的護衛,也指點過你母親的修行,在遇上你父親前,你母親用的劍皆是我挑選的,我走的時候,還有兩把放在太元家,一柄叫春綣,一柄叫幽泉。”
賀成聽到兩柄劍的名字,才稍稍放鬆,可是那段籍陡然一動,那柄沒入泥土的劍猛地一起,下一刻已經懸在賀成喉頭。
賀成咬牙:“你?”
段籍笑了笑,彈指將劍收回:“若非這樣饒你一命,你怕是不會信我。”
賀成額頭直冒汗,不過同段籍說的一般,他現在才算是完全放鬆下來,一屁股坐下去:“不知道前輩如何找過來的?”
段籍慢悠悠踱步,踩著碎石子:“在你破陣而去的時候,我以劍氣斬過你一下,以我一縷劍氣附在你身上了,雖說微弱,但是方圓十多里,我還是能感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