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陣之內,那歌聲越發清晰,像是來自天際的號角,讓某種神聖的狂熱在隊伍中蔓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洛肯深深地懷疑這是否影響到了影月蒼狼。
帝皇正看著我們嗎?洛肯惶然地想。
如果這是由他內心誕生的感受,恐怕他不會這樣不安,但是——是懷言者引來了這一股神聖的源泉。這為所有光榮都增添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陰影……說到底,他無法消除自己對懷言者的偏見,或許這源自當年的刺殺,或許這是一些天性上的敵對。
也就在這曲廣播的歌聲裡,所有的痛苦和鮮血都被神聖化,所有的暴力和屠戮都被賦予了意義。歌聲愈加響亮,像是燜燒供奉的香料,晦暗的閃光撲向他的每一寸面板,浸入他的每一滴血液,令音符染上狂熱,而這狂熱又如雨幕一般,為此地的所有死亡與痛苦蒙上泛光的紗。
有一個瞬間裡,他感覺自己被暴雨隔絕在世界之外,與這場戰爭格格不入。
即便他的爆彈槍口正噴出絢麗的火光。而他的動力劍正深入敵人的肋廓之內,他猛然拔劍,旋身格擋。
“狼群為此而生……”荷魯斯的聲音在他耳邊再次響起,平靜而深沉。
繼而,是索爾·塔維茨沉重的回答,以及對他的——手下留情。毫無疑問。
洛肯深吸一口氣,放空了他的思緒。他讓爆彈槍在他手掌間嘶吼,決意將這場戰鬥看作另一次難以克服的挑戰,另一重難以翻越的山巒。僅此而已。
直到他收到新的訊息。他等待已久,如今聽見時仍然心生一絲喜悅。
洛嘉·奧瑞利安召來的援助軍團,已經從伊斯塔萬三號的亞空間航路中脫離,抵達了現實空間。
——
毫無關聯地,他想起了一個曾經被他親手處決的世界。
那時,他站在艦橋上,將鐮刀指向前方,於是星球表面的大氣在破碎的地核爆炸下向外撕裂。這片本就被毒霧染成輕微膿綠色的氣體猶如一彎被打破的碎月,向著周圍的黑暗裡擴散,漸漸稀薄,四散開來。
土壤、岩層和少許礦石飄散成細微的塵埃,向宇宙的每個角落漂浮。有一部分如被無形的手掌輕輕捏碎,永遠沉入深邃的黑暗;而另一部分則被無情的引力吸入了旁側的伴星,演繹出第二場浩劫,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摧毀了更多的生命。
他在艦橋上目睹生命的死亡,心中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即使對他而言,他的情緒仍更偏向前者。
因為他是帝皇的鐮刀,鐮刀為收割而生。不論是作物還是其他,被收割者只能是生命。
然而,即使在那段時間裡,被他處決的星球仍然留下了一片片殘渣,作為宇宙中廢棄的殘渣,等待著有朝一日化為養料。總有一天,從死亡的酵母菌裡,新的生命的甘冽美酒將得以釀造,獻給所有應當繼續存活之人……
普洛斯佩羅則擁有著不同的命運。
馬格努斯亦然……
他們的消失是徹底的、不留餘地的、灰飛煙滅的。
當他想要去追尋,懷著難以置信的、遭受背叛般痛苦的心,質疑普洛斯佩羅的結局時,他得到的只有一捧灰塵。
莫塔裡安在堅忍號裝飾樸素的長廳中闊步掠過,宛如一道灰白的陰冷鬼魂——但足夠高大,以至於這種脆弱的蒼白本身化作一種洋溢的恐怖。他的憤怒隱隱在胸腔中蒸騰,幾乎要從他灰黃的長袍中浮起,變成另一捧灰塵,怒火與痛苦凝結成的慘白灰塵。
最後,在圓頂的數學占卜廳外,莫塔裡安停下步伐,低下頭回應一道跟隨著他的腳步聲。
對於卡拉斯·提豐,他願意接受對方即將要提出的疑問。
提豐的盔甲上刻著許多幾何圖案和簡略的公式,以及莫塔裡安親手研究的命理學說符文,和馬格努斯補充的陣法印章。在提豐身上,這些紋路只是用刀刻出的裝飾,不具備真正的力量。這是他曾經學習過程的實體燒錄,如今則幾乎變成了寄託記憶的載體之一。
“大人,”提豐看起來有些困惑,“你真的相信懷言者的話嗎?”
“一群諂媚而不自知的弄臣的話?一個在尼凱亞大會上被逼當眾下跪的膽小鬼的話?”莫塔裡安說,以鐮刀勾開占卜廳的門,他的長袍隨著他的每一個字而起伏。
提豐點了點頭,自從洛嘉·奧瑞利安在莫塔裡安和馬格努斯聯手召開的尼凱亞大會上,當眾“以那些神秘廢話”表達反對後,莫塔裡安對懷言者再也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正面評價。
他很清楚這一點。他一直離莫塔裡安很近,嗅得到他身上刺鼻的惱火與彷徨,這些情緒激素彷彿伴著他身上懸掛的小香爐中的煙霧一併飄蕩在外,籠罩在死亡之主身上。
他眯起眼睛,沉思著,評估著當前的情況。當莫塔裡安跨入占卜廳時,他大膽地跟了進去。果然,他的原體在他進門後,才讓門扉自然關閉。
“可是,我們還是來到了這裡,大人。千里迢迢,趕來伊斯塔萬三號。”
“因為這是帝皇的旨意。”莫塔裡安說,跨過地面上陳列的水晶鏡面圈,來到廳室中央。碎水晶繞成一個個互相巢狀的迴圈圓圈,以無機物體現出某種生生不息的特質,將死亡之主環繞在內。
“至少,是禁軍親口傳達的帝皇旨意。”原體補充道,面容籠在灰黃的兜帽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