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遷說的綠綺別府,坐落在內城長壽坊的一條毫不起眼的小巷裡。小巷很短,南北不過四五十步,車半寬的街道兩邊沒有幾戶人家,自然也看不到什麼買賣生意的招牌幌子。這個綠綺別府也不象比的歌樓瓦肆那般綠瓦粉牆倒廈高燈地張揚,只有個磚帽瓦簷門戶細掩的小門臉。要不是有呂遷帶路,再加門頭匾額上題著四個端端正正的顏體楷書“綠綺別府”,蔣摶說什麼也不會想到,這樣的地方竟然還有藏著一座歌肆。
蔣摶他們的車馬剛剛在綠綺別府的門前停下,門裡馬上就迎出來一個人,滿臉堆著笑嘴裡說著道歉話:“客人來了。還請客人們原宥,今天我們這裡來了幾位貴客,已經包下了整座別府……”轉眼就瞧見從車廂裡出來的呂遷,立刻就換上一副賓至如歸的真摯笑容,躬身拱手作了個禮。“啊呀,原來是呂大人……”
呂遷截口打斷門房的話,劈頭問道:“老先生走了沒有?”
“老先生還在的。剛才他還使人傳話,教您來了就趕緊過去!”
呂遷這才緩下繃了一路的緊張表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下了馬車,招呼著蔣摶說:“振雲兄,請!”又對荀安說,“荀先生也請。一一哦,看我蠢笨得,竟然怠慢了先生,大半天居然都沒有請教荀先生的表字別號。”說著就連連拱手致歉。
荀安頓時青一陣紅一下,嘴裡喏喏地說不上話了。他一個尋常的百姓,哪裡會有什麼表字別號?
呂遷根本沒料想到應伯府的客卿竟然會沒有表字別號,也有點尷尬起來。好在蔣摶就在旁邊,接過話來說道:“荀先生是沒有別字的。不過,你可不要就此而小覷了荀先生。他雖然是市井出身,但通達世事幹練人情,胸懷溝壑腹藏錦繡,非我所能比擬。不然,荀先生何以教應伯待之以師友?”
呂遷根本不信這番言辭。但他並不懷疑荀安的應縣伯府客卿身份,雖然心頭很是詫異應縣伯為什麼會找這樣的一個客卿,可嘴裡卻說著“怪不得卻是我淺薄了”之類的客氣話,就領了兩個人進了別府。
綠綺別府似是分了南北兩處院落。南邊院子裡鴉雀無聲人影也不見一個,北邊院子裡卻隱隱地傳來箏簫笙篁之聲。院落門口還守著兩個隨從裝束的漢子,見是呂遷領著人過來,也不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蔣荀二人一眼就微微頷首讓過。
進了院子,呂遷也沒帶蔣摶和荀安去上房,繞著廡廊走過一個月洞門,穿過婆娑竹影間的一條通幽小徑,又是一處院落。到了這裡,原本隱隱約約飄飄揚揚的笙篁之聲就漸漸地清晰起來,只聽綿軟的女聲嬌嬈唱道:
“……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會有時,此恨綿綿無絕期……”
詩末收篇之句重關三疊一再吟唱,似在婉轉傾訴,又似在竊竊私語,直至樂聲止歇歌聲漸去,耳畔卻依舊象有人在纏綿涕泣……正是唐人白居易的《長恨歌》。
蔣摶不好聲色絲絃,也難得進一回歌樓瓦肆,可聽了這院落裡女子的歌聲,心頭也禁不住一聲讚歎:“絕唱!”
堂房裡似乎有人在說話,但聲音不大,蔣摶也聽不清楚那人到底說了什麼讚揚的話,唯一聽到的一句,不過是極尋常極平淡的一句“不錯”。他忍不住便想,呂遷這位老師的架子就真是不小……
呂遷對他老師可真的是異常地尊敬,才走到窗扉邊就停住腳步,等堂房裡的人察覺到並出聲詢問“是德遠嗎?”,才垂頭拱手神情肅穆地低聲稟告說:“老師,我把蔣先生請來了。”
“進來吧。”
看著呂遷如此謹慎小心的模樣,蔣摶和荀安自然也不會放肆。可呂遷的老師也實在是太過倨傲了,兩個人走進堂屋,他居然連起身迎接一下的意思都沒有,四平八穩地坐在條案後面,隨手朝著條案兩端的空座一指,說:“蔣先生請坐。德遠也坐……”說到這裡,他的話驀地停頓了一下。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留意到進來的不止兩個人。
“這是荀先生。荀先生他是應縣伯家裡的首座客卿。”
“……哦?”繞是呂遷的老師涵養工夫深厚再大的事情也難以使他動容,可聽說了荀安的身份,也是忍不住驚噫一聲。他上下打量了荀安一眼,相貌尋常就不說了,關鍵是這位荀先生佝腰塌背亦步亦趨,眼神遊移唇邊藏笑,一看就是慣會觀貌察色看人臉色心情說話辦事的唯唯諾諾之人,怎麼會被商燕山瞧上眼?他心頭迷惑,臉上卻絲毫都沒有顯露出來,微微點了下頭,說:“既然是應伯的客卿,那也是貴客,該當請上座。”說著就指了條案的右首邊,讓荀安坐下。再指著案前的鼓凳對呂遷說,“德遠,你就坐這裡。”
他回頭望一眼蔣摶。蔣摶本來人就長得黑瘦,又是剛剛從城外趕回來,家門都沒進,臉沒洗衣衫沒換便被呂遷拖著拽著拉扯過來,這時候滿臉滿身都是塵土,更加顯得潦倒落魄。不過,蔣摶到底是見過不少的場面,儀態從容舉止鎮定,作禮稱謝施施然地便坐下,一邊由著旁邊陪坐的美姬斟茶,一邊打量著呂遷的老師。這老者的歲數應該在五十上下,但保養得極好,望之倒似四旬的人,頦下蓄留著的一指長短的鬍鬚,也幾乎見不到些微的斑白顏色,只有仔細留意,才能發現眼角有很細碎的魚尾紋。他捧起盞,向呂遷的老師道了謝,呷了一口才說:“在老先生面前,我可不敢當‘先生’的稱謂。先生叫我的表字就是。不敢請教,老先生如何稱呼?”
“我姓陳,”老先生說,“名字倒是多年沒有聽人提起過,自己都有些淡忘了。倒是有個別號,叫作‘蓮宮’。”
蔣摶回憶了一下,實在是想不起來“蓮宮”的究竟涵義。他並不知道,這個“蓮宮”的別號是出自唐人李鹹用的《遊寺》詩中的一句,“無家身自在,時得到蓮宮”,寓意其實是“自在”。他認不出來呂遷的老師到底會是哪位姓陳的大家,又不清楚“蓮宮”的別號到底有何所指,想說兩句頌揚話也無從說起,只好沒話找話地說道:“原來是蓮宮先生。先生也姓陳一一這倒是國姓……”
老先生不接這個話,說:“今日偶有閒暇,恰恰又在坊市上巧遇德遠,我就拉著他出來聽曲散心。席間德遠說到蔣先生……”蔣摶趕緊說自己不敢當“先生”的稱謂,老先生於是便從善如流。“……我和德遠不拘話題隨意閒話,其間便說到了你。德遠對你大加讚賞,對你的‘經濟學問’更是推崇備至,我便讓他邀約你來小坐。誰知道德遠還真是幹練,不僅請到了你,還有荀安先生。”說到這裡他頗有意味地一笑,似是認真又似是玩笑地對荀安說,“荀先生果然大才,連德遠也只敢稱先生而不名。先生的表字別號是……”
“荀先生的學問,非我所能及。”蔣摶趕緊接過話。
老先生笑而不語,但也不再糾於荀安,順著蔣摶的話就轉了題目,說:“適才德遠言道,早在夏初時候,振雲你就指出,京畿地方很可能會出現錢貴物賤百業蕭條之象,其後也確如你所料想,京畿並鄰近州縣漸漸有了敗相。不知道,你當時有什麼樣的依憑,能得出如此一番道理?”
蔣摶一聽,頓時就來了興致。他在京師不得志的時間久了,除了商成和霍士其之外,就只有呂遷這一個知己和朋友。他平日裡受夠了人前的奚落人後的流言,哪裡想到今天居然會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請教自己生平最是得意的經濟學學問,而且這向他請教的人還是一位看著就頗似有身份有來歷的老者,自然是心情舒暢得無以復加。當下就把自己學到的、聽到的、看到的、想到的各種學問知識現象逐一地為老先生細緻地作講解。
老先生聽他說話並不是十分認真,一邊聽他解釋什麼是“通貨緊縮”什麼是“通貨膨脹”什麼是“貨幣”還有什麼是“市場”,一邊偶爾和身邊的美姬說上兩句話,還時不時地教荀安和呂遷“無須客氣一切自便”,但每逢蔣摶的興致稍被打攪,他就會立刻提出一兩個新問題,而這些問題恰恰又是蔣摶自覺得意之處。蔣摶被撓到癢處,哪裡肯放過這位悟性極高且學問淵博的“好學生”,自然是滔滔不絕地一路解釋講述,恨不能把自己所知所學的通通地灌輸給這位陳蓮宮老先生,以後也好有能有一個人可以與自己暢談經濟學的學問。
一直過了大半個時辰之後,蔣摶總算是把京畿地區當下的境況以及可能發展到的地步都作了一番細緻的概括和闡釋,最後得出結論,他有八成把握,這就是“通貨緊縮”現象。當然,他也提到,他的一位師長並不認同他的這個結論,而是認為當前的情況只是一種暫時的現象,當大環境改變,即朝廷公佈了東倭方略或者東倭方略的前景變得清晰之後,這種短暫的蕭條現象立刻就會得到緩解,並且會很快地恢復到之前的繁榮。
蔣摶並沒有說他的師長到底是哪一位,老先生也沒有去追問,只是問他:“那,在外部條件一一就是在朝廷不公佈東倭方略或者東倭方略的前景並不明確的前提下一一在外部條件不明朗的情況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緩解……緩解京畿地區的通貨緊縮現象?”老先生是皺著眉頭說出這番話的,有時候還會停頓下來思索一下。看來他有些不太習慣這些新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