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過了中秋才十三。”
“有沒有……”高小三原本還想打趣地問她有沒有看上的合適人家,話起了個頭,卻又覺得這話不該從他這個當哥的嘴裡說出來,偏偏還不能不把話接下去,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硬生生地繞了個彎,“有沒有……你爹,我是說,我叔和商家大哥,有沒有想過在這集鎮上尋一處房子買下?”說完這話他的心思也靈動起來,嘴裡的話也順溜起來,就說道,“前面槐花巷劉婆婆上月歿了。她是孤寡太婆,歷來都是官上按季供錢養著的,人沒了房子自然也歸官上處置。前幾天衙門裡傳出話來,那處院落要發賣,你讓商家大哥去問問價,看能不能買下來,這樣商家大哥也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也就安安穩穩地落下腳……”他還留了一句話沒說。商成在霍家堡上買了房安了家,憑他的能耐和本事,肯定會有媒婆上門給他說親事;商成再娶個媳婦成個家,日子久了人們自然而然就把他看作本地人,不會再有人在他以前出家做過和尚的事情上攪風攪雨無事生非……這其實也是他心頭的一件掛念事情一一他略曉法律,知道和尚丟了度牒是樁嚴重的禍事,而且商成這個和尚來路蹊蹺身份不清不楚,又莫名其妙地和柳老柱搭上親戚,要是有人存心尋不是,商成和柳老柱都得吃官司,連帶著他還有他老丈人一家幾兄弟都逃不掉是非,所以商成能把身份坐實也能讓他去掉一塊心病。
月兒聽他這樣說,扭著衣角半晌才說道:“劉婆婆房子的事情我們也知道,官上還沒出佈告,十七叔就把事情和我們說了……可那房子發賣的官價是三十五貫……”
高小三馬上出主意道:“霍家十七叔不是在衙門裡做事麼?讓他去和官上的經手人說說好話,也許不用花這許多錢。”
“十七叔找人說合過,衙門裡的人說價錢上能有些便宜,不過也不能少過三十貫,再有些雜七雜八的錢,也差不多是三十二三貫……家裡哪裡拿得出那麼多錢。”月兒抿著嘴唇說。
話說到這裡高小三不能不問道:“還差多少?”
“家裡的和借來的錢湊一起,能有十貫出頭,還差得遠……”
高小三一聽頓時就苦了臉。要是差上千把文錢,他還能幫著湊湊,也許一千五百文也能拿得出來,可差這麼多,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不過他也不願意說些四邊不靠的安慰話;而且既然他把話題引到買房的事情上,他就不能不做出點表示,嘆口氣說道:“這樣,我家裡還有一貫上下的餘錢,罷了我讓你嫂子給你送過來。”他擺著手示意月兒不要著急說話,繼續道,“你們先拿著一一要是能把錢湊齊,就把房子買下,過了這一村就沒有這個店,集鎮上買個房子不容易呀。再說,反正那錢我一時半會也使不上,能幫商家大哥一個忙也是件好事……”
雖然一貫錢也不濟事,可這錢畢竟是高小三的一番心意,月兒也就沒再推讓,只是感激地站起來又給高小三倒了一碗水,說道:“那我就先代我商家大哥謝謝三哥了。”坐回門邊小凳上,隨口問道,“往常日子裡三哥都是天擦黑時才回來,怎麼今天就回得這樣早?”她看高小三一臉塵土油汗風塵僕僕的模樣,估計還沒回過家;他這麼急急忙忙地過來,是有什麼事要說?
高小三一怔,這才想起來今天過來柳家是有正經事情要和柳老柱說,便把手裡的水碗放下,自嘲地笑笑,說:“你看我,竟然把正事給忘記了一一是有事要和你爹說。不過你爹不在家,商家大哥也不在……”說到這裡他把話停住,把眼睛盯著月兒看她怎麼答覆。要是月兒接話,就說明這事她能拿主意,要是月兒不開口,他就準備胡亂編個理由再坐一會兒便回去。
月兒當然不知道貨棧大夥計的半截話裡還有這麼多道道,只笑著說:“你說來聽聽,我爹不在,家裡的大小事情我都能拿個主意一一要是我不能做主,等這一兩天商家大哥回來,他也能拿主意。”
既然月兒這樣說了,高小三也就把自己的話接下去:“我這趟過來就是想看我叔有沒有空,替我們貨棧做幾天事。既然我叔已經接了官上的活路,這事自然就說不上,不過商大哥這一陣子要是能抽出空閒來,也成……”
月兒低垂下眼簾,想了想,說道:“商大哥沒在貨棧行裡做過,怕是做不來這營生。”
聽月兒這樣說,高小三就知道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便笑著打斷她的話:“是我把話說岔了。一一不是讓商大哥來貨棧裡做事,是想問問他有沒有時間來打個短工……”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上半年,一家上京平原府的大客商收了一大批貨,布匹毛皮藥材山貨林林總總有百十馱,還有些二三十匹馬,本打算秋涼後再運回上京,可前一段時間到處都在傳朝廷要出兵打突竭茨人,這客商也被這沒根的訊息唬得雞飛狗跳,一天三次朝貨棧跑,生拉活拽要貨棧給他即刻安排人手,把他的貨物統統運走。貨棧沒有辦法,只好勻出人手幫他處置貨物。當時說好,貨棧分四次把所有的貨物都給他送去上京,可第一批去上京的人手還沒回來,事情又出了變化一一那客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說是提督府馬上就要頒佈政令,燕山衛地面上所有一切與軍事相關的物資都必須以官價平賣給官府。這還得了?那客商一聽說這事就急了。他的貨物裡最大宗的就是布匹和藥材,即便不算倉儲保管的費用,光是買進來的成本就比官上公佈的行市平價要高出兩三成。他連夜找上劉記貨棧,寧可多付三成的運費,也要貨棧替他想辦法,無論如何也要把貨物幫他運出燕山。
“那你們貨棧答應了?”月兒好奇地問道。
能不答應麼?那客商是貨棧的大主顧,當初為了把他的生意從對頭那裡拉過來,貨棧可是花了大力氣,如今怎麼可能再硬生生地把人朝對頭那裡推?即便是虧本也得接這樁生意,何況人家還願意多出三成的運費?可應承生意簡單,不過是兩張嘴皮一碰再寫個約定,可真要落實到實處卻又到處都是難題。因為這兩三天裡找上貨棧的客商實在是太多了,個個都是貨棧的老主顧熟臉面,還人人都捨得花大價錢,只求貨棧把他們的貨物平平安安地送到目的地。生意上門原本是好事,可這個時候這種生意卻肯定和“好”字不沾邊。偏偏這些生意貨棧還不能推搪婉拒,因為貨棧有貨棧的規矩一一上門就是客!天底下就沒有把上門的客人朝門外趕的說法。可要真把這些生意都允諾下來,貨棧裡一時間又去哪裡尋這麼多人手?於是身為大夥計的高小三就給焦頭爛額的大掌櫃出了兩個主意:一是貨物不送到目的地,只送出燕山,所有的貨物都送到離燕山衛最近的渠州貨棧分號;二是為添補人手,貨棧臨時僱人僱馱馬,一律按市價加兩成付錢,送到渠州後另有紅利……
“……除了三百文工錢,還有五十文賞錢,貨物的東家那裡說不定也有打賞。”高小三說道,“我想著柱子叔和商大哥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跑一趟渠州,前後二十天的事情,輕輕鬆鬆地就掙個四五百文錢,不比呆在家裡強?”
好是好,可是……
月兒為難地說:“我家的馱馬讓我爹趕著去給官上做事了,商大哥又沒馬,怕是做不下這活計。”
“商大哥能趕馱馬不?”高小三問。他平常吃住都在貨棧,一個月只能回一次家,這兩三個月裡和商成一個照面也沒打過,所有和商成有關的訊息全是他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別人只說商成這個和尚能做這能幹那,卻從來沒人和他提過商成能不能趕馱馬。牽著馱馬趕路的事是個人都會,可一天道路走下來伺候牲口的本事卻不見得人人都會。
月兒點著頭說:“這個事商大哥能做。上月我爹腿疾犯了,就是商大哥頂了他的名去官上應的差事,從縣上到北鄭打了個來回。”
“那就好!”高小三拍著自己的大腿說。
“可我家沒多的馱馬了……”
“馱馬貨棧裡備的有多,就是發愁沒趕馱馬的人。”高小三沉吟著思索道,“第一趟馱隊明天一早就出發,這是肯定趕不上了……你找人去給商家大哥捎個話,讓他後天就到縣城裡劉記貨棧來。”
“怎麼這麼快?商大哥可是鄉勇,這出燕山境還要到官府報備,不然要吃官司……”
“貨棧替他作保人!”
臨出門時高小三還再三叮囑,要月兒趕緊找人去李家莊把商成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