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一般來講肯定不是這個意思。但皇帝和選好的接班者談,這意思就可以說的更噁心殘酷一些。
在這個看似安穩實則動盪的時代,皇子自不可能只學王道仁德,否則將來根本鎮不住場子,護不住皇冠,保不了宗廟。
李欗這麼一說,皇子隱約就聽明白了。
顯學一派,是有自身綱領的,且是有未來規劃的。
他們是有理想的,雖然現在看來很多想法是錯的、幼稚的、反動的,但畢竟綱領是有的。
而皇權,則是把一切作為手段,或者說其綱領就是存在、存在就是綱領。
對於顯學一派而言,現在外部的土地,是讓天下抵達小康大同之世的資源,利用得好,既可以渡過去艱難的工業化轉型。
而對皇權來說,現在外部的土地,是皇帝手裡的一張牌,一張可以用來在矛盾爆發時候緩解矛盾的牌,也是一種可以用於皇權延續的資源。
之前,李欗上位時候,是靠著出賣了大量的資源、大量的土地,來換取支援的。
名義上,至少他和劉玉說的那些話、或者說為了獲取劉玉和其背後力量支援的那些話,是為了天下蒼生、華夏之未來。
實質上,換個角度,不如說修到松遼分水嶺以北的鐵路,是他給那些支持者、資產階級、軍官團的回報。在松遼分水嶺以北,創造了一個符合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條件,使得那裡的土地生產有利可圖。
當然,本身這件事大家都不傻。當初劉玉就很清楚,但互相利用,最起碼“遺產”提前置辦下了。
現在,大順皇權這邊已經有了一個穩固的反動的統治集團。
這個統治集團,由軍官團、大豆農場主榨油業高粱酒業的新軍事貴族群體、以及當初劉玉早在征討羅剎時就說過的很可能最反動的血稅府兵等組成。
當然,他們的力量其實並不是很強大,但他們和皇權緊密地站在一起。皇權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皇權來維護他們的特殊地位。
正如恩格斯所言,燒酒業拯救了德國的容克使得他們完成了轉型;而大豆以及其相關的榨油豆餅肥料等相關產業,則給大順製造出一個奇葩的軍事貴族集團——甚至難聽點說,類似於挖參採珠等,在明末遼東創造出了一個軍事集團一樣。
顯然,只靠他們,肯定壓不住天下。
而依靠這個群體統治,皇權必須要學會一樣東西:左右橫跳、挑唆和利用階級間的矛盾、時而站這邊、時而站那邊、用工人嚇唬資產階級、用資產階級嚇唬小農和手工業者。
只不過,李欗畢竟之前和劉玉接觸時間很長,固然劉玉逆練頗多,但逆練歸逆練,仍就還得是知道道法才能逆練,不知正安知逆?
說的多了、聽的多了、這幾十年也見的多了,是以從皇權的角度看,他終究是個“失敗主義者”。
所以才說什麼“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道其一,只有一線生機”之類的話。
他說自己死後洪水滔天,也是把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盼著兒子能夠亂中取勝,抓住那一線生機。
他把這一線生機的機會,放在了他所謂的“洪水滔天”的將來大亂之中。
亦即歐洲覺醒、印度起義、導致大順先發地區的“多血上火、生產過剩”的病爆發出來的時候。
他認為現在搞改革、變法、改良、均田移民,是“抱薪救火”。
這等於是,知道這個人將來要得多血上火的病,所以叫這個人增長身體,越發壯大,這樣體型漸大而多血的問題便可緩解。然而反過來說,這玩意兒治標不治本,越這麼搞,越壯胖,將來多血上火的病病發的時候,就徹底治不了只能等死了。
這就是他認為的“抱薪救火”的角度。
至於怎麼利用這場洪水或者叫危機,李欗還是給皇子舉了個簡單的例子,用來理解什麼叫“分化瓦解”。
“既說分化瓦解,那麼便要知道,哪些人若不分化,最能成事、最有威脅。”
“或者說,如今能威脅宗廟的,是什麼人?”
既說的是威脅宗廟,那麼顯然排除了諸如靖難、玄武門之類的選項。對於宗廟而言,這叫肉爛在鍋裡。
皇子很清楚,他爹說話不會亂說,既是問威脅宗廟,那麼必定是排除了靖難、玄武門這等選項的。
遂道:“以史為鑑,或亡於外,若靖康恥、崖山血。”
“或亡於內,一夫作難,斬木為兵、揭竿為旗,而七廟隳。”
“然而兒臣觀天下事,靖康恥、崖山血之事,已無可能。譬若蒙古,如今已經被商賈盤剝的活不下去,已無力矣;而周邊之朝鮮、日本等國,亦非兒臣自大,實不足為慮;至於歐羅巴諸國,更不必提。”
“是以,若說威脅最大,最能成事的,便是底層百姓。”
李欗點了點頭。
他跟劉玉學的那些東西,亂七八糟、七零八落,實質上並沒有接受完整的一套教育。
是以,他不可能從邏輯上,推出“小地產所有制下,小農不可能如法革情況下被資產階級拉走,反而會和城市無產僱工形成同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