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自開蒙起,接受過至少十年的持續高質量教育,與此同時,自幼習武,弓馬嫻熟,是另類的文武兼備。
所謂另類,首先從“文”來說,這些黃州子弟,也學四書五經,也知各種典故,卻不屑於吟詩作賦,視為無病呻吟,彷彿學了多年的經文典籍,純粹是在吃一日兩餐。
從“武”來說,日常鍛鍊方式,和尋常將門子弟截然不同,什麼“深蹲”、“腹卷”、“平板支撐”,奇奇怪怪,然後說到戰陣廝殺,常言“手銃迴旋射”,“三段擊”。
出身山東士族的房玄齡,常年和黃州子弟接觸,所以對於這個群體,有最詳盡的觀察和了解。
這些人,雖然父輩出身微寒,沒有什麼郡望、閥閱可言,但傲氣卻不比山東士族、江南士族子弟差,這些年輕人那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不亞於關隴權貴子弟。
對於世家高門,沒有絲毫仰慕之情,對於商賈並無排斥之意,許多人雖然弓馬嫻熟,卻更熱衷於火器,炫起富來,其花樣之多,讓人無言以對。
若以傳統的眼光看來,黃州子弟“非士,非農,非工,非商”,卻有兼有士、農、工、商的特徵。
可以說是士、農、工、商的混合體,其父輩,多為武人、文官、庶族子弟、宗族子弟、商賈,相互間的聯姻和經濟往來,意味著利益糾葛極深。
以當年的虎林軍諸將為例,他們自知出身卑微,即便功成名就,也知道高攀不上士族,於是聯姻物件大多是同僚,或者荊襄各地庶族、宗族,又有商賈、小吏,以及自己資助的寒門學子。
這些庶族、宗族以及商賈、官吏們也相互聯姻,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荊襄勢力群體。
隨著荊襄勢力蔓延到兩湖地區(洞庭湖、彭蠡湖)、兩淮、嶺南以及江南,河南,聯姻的物件群體逐漸擴大,一個基本上以庶族為基礎的龐大利益集團逐漸成型。
而黃州子弟,實際上就是這個利益集團的新一代,是既沒有郡望也沒有閥閱、父輩卻身居要職,士農工商混雜的“怪胎”。
這樣的“怪胎”,絕大多數山東士族子弟不屑於交往,江南士族子弟也敬而遠之,關隴權貴子弟倒不排斥,但兩撥人在一起總是有些微妙隔閡:
黃州子弟喜歡說海外,對海貿感興趣,關隴權貴子弟於此就沒什麼好說的:畢竟對於關隴地區而言,大海太遙遠了。
這些年,房玄齡目睹了各種“黃州怪現狀”,對於黃州子弟這一群體的認識也越來越深,他知道天子一直在大力栽培這些黃州子弟。
所以再這麼下去,一群“新貴”群體就要出現了。
這些“未來新貴”,雖然有父輩的蔭庇,卻多以軍校畢業從戎或計劃靠科舉考試入仕,自幼接受良好教育,有見識,不鄙視貨殖之術,家中多以產業獲利,家財萬貫。
這些“未來新貴”,繼承了士、庶之別中庶族對世家大族的“怨念”,卻不會如庶族仰慕五姓七望那樣,以能和世家大族結親為榮。
在他們看來,代表著過去的“世家大族”,其魏晉風流已經過時了,什麼五姓七望,不過是連莊園都維持不了多少年、沒有見識跟不上趟的破落戶。
這些“未來新貴”,認為昔年那些閉門成市、自給自足的大莊園就該破產,所以糧價、布價長期走低沒什麼不對;無地農民與其給人做佃農,還不如進城務工。
工商業發展沒什麼不好,百姓背井離鄉進城務工沒什麼不對,各地人口流動起來才好,只有這樣,各地工場主們才能招到足夠多的勞動力。
朝廷就該大興海貿,對外擴張,組織中原百姓移民,如此來,才會增加商機,讓更多的工場、商號從中盈利。
朝廷應該適當減商稅,刺激商品流通,各地官府還要許以優惠政策,鼓勵工場、作坊擴大產能,參與對外貿易,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養活更多的無地人口。
邊疆無事可不行,不然沒了抓生口的由頭,官軍若不方便動手,商團武裝可以效勞,朝廷當然要對國內百姓仁慈,卻沒必要對番邦蠻夷施以好臉色。
夷狄畏威不懷德,所以直接用火銃和對方交流才高效!
房玄齡看著這幾位高談闊論的黃州子弟,忽然百感交集,這二十多年的所見所聞,讓他對於未來的發展有些迷茫。
電報通了,日行千里的火輪船航行在江河湖海,各種蒸汽機械的大量使用,還有不需要官員、名士舉薦即可報考的科舉,時代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等到這些“怪胎”(黃州子弟)成為新貴,把持權力,朝廷的既有政策再無可能變更,甚至會變得更加“激進”。
難道,士族的時代,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