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曠野裡一片漆黑,而宿營地內卻點著一座座篝火,為宿營計程車兵驅走嚴寒,點點雪花飄落,落在帳篷上,發出些許聲音。
帳篷裡,徐德言握著妻子、樂昌公主的手,肩靠肩坐著,看著火堆默默無言。
今日一場劫難,樂昌公主差點被賊人擄走,多虧得人搭救,他們夫婦方才躲過一劫,被俘的幾個賊人供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徐德言聽了之後,驚出一身冷汗。
他帶著妻子經歷陽走陸路前往廣陵,在半路上的驛站休息時,就被人盯上了,所以今日他們凶多吉少,絕無逃脫的可能。
若不是遇到移防的官軍,全完了。
時值兵荒馬亂之際,公主的身份不好使,對方擄了人,再把其他人殺了滅口,然後毀屍滅跡,即便官府事後想追查,也查不到。
差點就陰陽兩隔的夫婦,還沒來得及慶幸太久,便驚恐的發現一個殘酷事實:他們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這支官軍的主將余文樂,操著一口關中口音,徐德言當時沒聽出是關中口音,事後才覺得情況不對:當年隋國滅亡、南逃入陳的官員,說話帶著的口音就是這種。
北來降將,不太可能得朝廷重用,更別說統領一支騎兵眾多的軍隊。
徐德言一開始還覺得這只是巧合,但這支軍隊中許多士兵說話的口音都有問題,大多是荊襄之地的語調。
還有,這支軍隊的戰馬,個個膘肥體壯,非尋常南馬可比,雖然朝廷不是沒有精銳騎兵,但不可能任由如此一支騎兵在江邊徘徊,而不是去前線抵禦周軍。
總總跡象表明,這支軍隊不是官軍,而是扮作官軍的周軍。
察覺到這一情況的徐德言,心都涼了,他不知道對方是如何領兵流竄到這裡,但他和妻子的身份都已經暴露,對方是決計不會放人的。
而他的妻子如此美貌,恐怕在劫難逃。
夫妻緣分,恐怕...
想到這裡,徐德言不由得握緊妻子的手,而樂昌公主也意識到這點,面色蒼白的看著夫君,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
兩人相視無言,心中悲涼,隨後徐德言將樂昌公主樓在懷中,一動不動。
徐德言為著名文學家徐陵之孫,自己也在文學上頗有造詣,為公認的才子,後來尚樂昌公主,成為陳國駙馬,兩人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兩人婚後相敬如賓,小日子過得甜甜蜜蜜,徐德言仕途之路走得很尋常,他也沒想過高官厚祿,就想著和樂昌公主長相廝守。
而樂昌公主也是這麼想,自那日洞房花燭之後,他們二人的夢想,就是平平安安過一輩子,白頭偕老。
然而時局動盪,內憂外患的陳國,如今風雨飄搖,文弱的徐德言無法保住出身宗室的妻子,一旦國破,妻子就會因為是宗室成員,被勝利者帶走。
然後因為貌美如花,被當做重賞,賞給有功之人。
屆時,夫妻再不得見面,最初的夢想,宛若鏡花水月。
徐德言不是沒想過帶著妻子遠走他鄉,找一個沒有人認得自己的地方,過上隱姓埋名的生活,但他沒有那樣的財力,也沒有那樣的實力,無法保得一家人安然無恙。
今日被賊人襲擊,就是最好的證明,而如今落到周軍手中,徐德言更沒辦法保護妻子。
他原以為要等到陳國滅亡,厄運才會降臨,但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看著妻子的面龐,徐德言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他沒本事帶著妻子騎馬逃離,以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被人佔有,今後恐怕再難相見。
小兩口正悽悽慘慘間,聽得外面動靜大起來,好像又有一大群騎兵過來,馬蹄聲密集如潮,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兵馬在行動。
腳步聲起,有士兵在外叫了兩聲,隨後掀開門簾進來,說是主將有請他兩位過去。
如今是深夜,對方忽然來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徐德言面色發白,看著欲哭無淚的妻子,勉強笑了笑,起身給妻子披上披風,然後隨著士兵出帳。
行走在火光閃爍的營地裡,到處都是人影,士兵們此時沒有睡覺,而是在收帳篷。
還有許多人正在更衣,脫下陳軍戎服,換上黑色的戎服。
黑色,是周軍戎服的顏色。
雖然自己的猜測成真,徐德言依舊震驚不已,這支周軍如此大膽,居然躲過官軍耳目,出現在瓜步和歷陽之間的江岸上,他不明白對方到底想幹什麼。
徐德言忽然心中一動,望向南面,隨後瞳孔一縮:
南面那漆黑一片的大江之上,有點點漁火正在閃爍,變得越來越亮,似乎有許多船隻正在橫渡大江,往北岸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