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左城外大營,中軍帳內人聲鼎沸,休息了一下午的西陽王宇文溫正在召集眾將軍議,此次曹州之敵灰飛煙滅,東南道行軍形勢一片大好,所以接下來該怎麼打仗,是將帥們關注的問題。
對於他們來說,面前是一片坦途,距離偽帝所在鄴城,不過兩三百里距離,所以需要主帥、西陽王宇文溫立刻作出決定,定下戰略。
戰前,宇文溫就已經和主要將領們議定了幾個不同的戰略,若己方左城一戰敗北,那就退守亳州小黃;若己方左城一戰慘勝,那就穩紮穩打,橫掃河南,其中包括東面的青齊之地。
若大勝....屆時再說。
而現在確實是大勝,所以看著西北方向門戶頓開的鄴城,讓宇文溫和將領們心跳加速。
尉遲氏的偽朝廷如今只有三支大軍,一支由尉遲勤率領,在河東蒲津隔著黃河,與關中的朝廷大軍對峙;一支由尉遲順率領,在河南鄭州與河南道行軍對峙,剩下一支曹州大軍,現在已經被東南道行軍殲滅。
所以,趁著另外兩支軍隊沒有回過神,東南道行軍集中兵力突擊鄴城,讓偽朝廷速滅,短期內結束戰爭,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這種選擇有些冒險,因為是直接置東西兩翼(東翼青州,西翼鄭州)敵軍於不顧,行的是精兵斬首戰術,一旦突襲鄴城的精兵無法速下城池,很容易被反應過來的敵軍包圍、殲滅。
這種斬首戰術,面臨一個問題,就是在進攻鄴城之前,得拿下黃河渡口白馬津,守軍在作戰時很大機率燒斷浮橋,那麼己方渡河需要時間,鄴城那邊得了喘息機會,不至於完全猝不及防。
鄴城守軍即便沒有野戰能力,但守城的能力總是有的,即便只有一日時間作反應,關閉城門總能做得到,對於東南道行軍來說,己方在鄴城裡沒有內應,很難一戰破城。
說白了,派精兵突擊鄴城是大冒險,成功的話收益很高,但失敗的話,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卻讓今後的戰事進展撲朔迷離。
因為若是把這股精兵投入到別的方向,收益同樣很大。
譬如,東南道行軍不是北上突擊鄴城,而是分兵東進,收復青州總管府地界,這也是不錯的選擇;或者分兵西進,包抄鄭州尉遲順的後路,配合河南道行軍將其殲滅,這也是不錯的選擇。
比起孤軍深入、突擊鄴城的戰略,分兵橫掃黃河以南的選擇更加穩妥,風險小,收益卻不小。
殲滅了鄭州尉遲順大軍,官軍再揮師北上,因為河東尉遲勤大軍無法動彈的緣故,鄴城同樣孤立無援,屆時攻入河北地界的官軍,數量佔有優勢,肯定不會是孤軍深入的局面。
但這樣一來,戰爭必然拖延到明年,何時結束還說不準。
兩種選擇,一種是速勝,風險大收益大,一種是緩勝,風險小、收益略小,對於武人來說,其實都無所謂,反正只要打仗就必然有立軍功的機會,而對於執政者來說,速勝,是減少損失的最好選擇。
宇文溫算執政者麼?目前還不算,但不妨礙他以執政者的角度看問題。
從大象二年時起,天下紛亂近十載,苦的是平民百姓,傷得是國家根基,打了那麼久的仗,百姓身上的負擔很重,服兵役、服勞役,還有各種攤派、多如牛毛的賦稅,再這樣下去,勝利者如何收拾爛攤子?
戰爭曠日持久,百姓家破人亡,人口銳減,百里無人煙,水利設施破敗,大量土地荒廢,糧食產量驟減,這樣淒涼的局面,待得戰爭結束,可能要花上數十年才能恢復。
對於宇文溫來說,他是“過來人”,知道一個“歷史”,那就是隋末亂世結束後,李唐取而代之,然而天下戶數要到天寶年間,才超越隋朝巔峰時期的天下戶數。
這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
當然,天寶年間的天下戶口數,其中肯定不包括大量隱戶,可能唐朝總人口超過隋朝巔峰期總人口的時間不到一百年。
但道理就是這個道理,戰爭,對於武人來說是建功立業的機會,但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就是災難,國以民為本,如果能速勝,對於快速恢復國力、讓百姓修生養息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而從作戰角度來說,突襲鄴城,就和“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一樣,有機會最好試一試,以最小的傷亡,獲得最大的勝利。
鄴城一下,河北各地可傳檄而定,戰爭結束,將士們在鄴城就能過年。
此時,主張精兵突襲鄴城的將領有很多,行軍總管史萬歲便是其一,他願意親率騎兵突襲鄴城,即便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也在所不惜。
兵法有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史萬歲極力主張以奇勝,不給尉遲氏死灰復燃的機會,儘快結束戰爭。
而另一些將領認為要“以正合”,己方分兵橫掃河南、站穩腳跟才是最佳選擇,待得把鄭州尉遲順大軍解決,再以優勢兵力渡過黃河北上進攻鄴城,行軍總管韓擒虎便是持如此意見。
他認為,按著如今形勢,朝廷剿滅逆賊是遲早的事,並沒有到必須冒險一擊才能扭轉局勢的地步,既然官軍勝券在握,那就沒必要行險,平白增加變數。
而鄴城及周邊駐軍即便無力野戰,但據城死守的能力肯定有,己方派精兵突襲鄴城能否成功還未有太大把握,還會白白浪費開啟局面的戰機。
曹州之敵土崩瓦解,是己方收復青齊之地、殲滅尉遲順大軍的絕佳機會,如果貿然分兵突襲鄴城失敗,再想短時間內收復黃河以南州郡就很難了。
兩種意見,都有道理,雙方爭執不下,只能等主帥來做決定,而向來善斷的宇文溫,現在猶豫不決。
說白了,因為利益糾葛太多,導致他下不了決心。
作為全軍主帥,單純以作戰的角度來看,突擊鄴城,速滅偽朝廷,這可是大功一件,沒理由不試一試,只是成功率不算高。
作為有想法的人,宇文溫當然希望自己掌握大權時,天下不是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淒涼景象,所以速勝、讓百姓修生養息是很好的選擇。
但這樣一來,河北的世家高門、各地豪強的實力依舊完好無損,五姓七望,依舊是士人敬仰的物件,誰都會以娶到五姓女而感到自豪。
門閥政治,會繼續延續下去,滿朝文武都是姻親或者叔伯兄弟,日後再想改革,恐怕難度要翻上幾倍,甚至拿著刀都沒地方下手。
所以,作為歷史的“親歷者”,宇文溫希望己方緩勝,換得一個斬草除根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