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州學,有“二劉”等經學名家,有藏書量驚人的圖書館,有徹夜長明的通宵閱覽室,這三個要素,是黃州州學名聲大振的內在原因。
外在原因,其一是黃州興旺的出版業,新穎的“雕版印刷術”,讓黃州書肆的出書能力極強,無數書籍充實了州學圖書館。
而書肆與學者們合作出書時的靈活“分成”,也讓許多經學名家從中獲益。
州學和書肆互惠互利,皆大歡喜,而實現這一切的關鍵,是有人大力扶持,那個人就是西陽王宇文溫,而西陽王費盡心思扶持起黃州州學,不可能就只為個好興辦教育的名聲。
王頍來到西陽,見識了州學的實力後,很快便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西陽王要把黃州州學變成梧桐樹,吸引鳳凰來築巢。
對於出身寒族的讀書人來說,想要當官十分困難,需要有官員徵辟、舉薦,才能獲得入仕的機會,這樣的機會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少了。
而到黃州州學求學,如果表現出色的話,有很大機率被西陽王看中,甚至名字會被杞王世子所知曉,然後輾轉傳到杞王耳邊,這不是臆想,因為已經有學子如願以償。
杞王、杞王世子、西陽王,這三人的地位是諸侯級別,而能夠“聞達於諸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即便不能“聞達於諸侯”,至少也有機會為黃州總管府佐官、治下各州刺史看中,說不定會被這些人舉薦、徵辟,同樣可以步入仕途。
所以,黃州州學門庭若市,外在原因之二就是這裡能成為入仕捷徑,許多學子不遠千里趕來黃州,可不光是向“二劉”等經學名家求學。
王頍覺得宇文溫如今編撰《教學大綱》,所圖不小,演變到最後,極有可能會引發人才選拔制度的改變,那麼屆時會是什麼改變?
極有可能是透過考試選拔人才。
王頍不怕說出這一點引得宇文溫忌憚,畢竟只要是明眼人肯定能看出西陽王的陽謀,而他認為這種行為的後果,就是讓宇文溫成為眾矢之的,即所謂“招禍之舉”。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自從曹魏創立九品中正制以來,官場的規則就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然後還分“清”官、“濁”官。
一個人若出身士族,不管才能和品德如何差都能順利做大官;如果他是出身寒門,即便才能和品德再好也沒辦法做大官。
九品中正制從魏晉開始延續數百年,世家、高門、著姓把持著人才選拔、官職晉升通道,他們的子弟,十幾歲就可以輕鬆入仕,起家就是州主簿一類官職,有的甚至起家就是州刺史。
王頍為此還舉了個例子:滎陽鄭善果,十四歲出仕就當刺史,憑的是什麼?滎陽鄭氏的閥閱,還有其亡父的功勳。
而寒門子弟,可能要蹉跎半生才有機會入仕,起家還是六曹之中的某曹,連參軍都不是。
這樣的人才選拔制度,已經持續了數百年,世家、高門、著姓早已經將這個制度當做保證自家地位的利器,如同一堵圍牆,將他們眼中地位卑微的寒門子弟擋在官場之外。
結果有人竟然敢砸掉這堵牆,那麼對於世家、高門、著姓來說,是不是一種確切的威脅?
面對威脅,他們不會坐視不理,最好的反擊手段,就是掀起學術之爭,直接從根本上否定按照《教學大綱》編制、定稿的教材。
如果教材都通不過,《教學大綱》的學術觀點未得朝廷認可,就沒辦法制定較為統一的標準,來評價考生的答卷到底是優是劣,如此一來,考試選拔人才這一制度如何進行得下去?
宇文溫聽到這裡,微微一笑:“若說起辯論,不知天下有多少大儒辯得過二劉?”
“大王,即便真的推行考試選拔,其效果真的會如大王所想的那樣麼?”
宇文溫沒有對“真的推行考試選拔”這句話做出回應,他可從沒說過編制《教學大綱》之最終目的就是要推行考試選拔(科舉),王頍這是在試探,他絕不會上套。
“王參軍,依你所述,若實行所謂考試選拔人才,莫非世家不會為此傷筋動骨麼?”
王頍沒有探出宇文溫的口風,但卻在意料之中,他答得很果斷:“對於世家來說,這種考試選拔不過是麻煩一些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麻煩一些?”
“當然只是麻煩一些,畢竟,朝廷真要舉行考試以選拔人才,總不能每年都有吧?”王頍笑了笑,開始發表見解,“若按舉察制,世家子弟可能十三、四歲就能出仕,若是考試選拔,可能會晚幾年出仕,總歸是麻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