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若柳絮的雪花隨著寒風飛揚,落在蒼茫大地,渲染出一片灰白,懸瓠城頭為白霜點綴,期間摻雜著斑駁猩紅,那是攻防雙方士兵的鮮血,在一片雪白之中映出血紅。
這片血紅,出現在城牆東南段的城牆破口處,攻防雙方圍繞這處破口展開了激烈的白刃戰,戰鬥從昨日午時持續到今日黃昏,無數生命消失在破口,血戰最後以攻方黯然收兵而結束。
雖然擊退了敵軍,但城牆被攻破,對守軍來說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戰事會愈發艱難,尖壘對城牆的護衛再好,也抵禦不了氣候變冷帶來的變化。
距離敵軍停止直接攻城、再次回水灌城已經過去了月餘,而被河水充分浸泡的夯土城牆,在寒冷的氣候作用下,不同程度開裂了。
這是敵軍用轟天雷輪番進攻也達不到的效果,水結冰體積會變大,而潮溼的夯土城牆在寒冷冬天,極有可能會因為內部體積變化而從內向外開裂。
具體表現就是城牆發脆,在敵軍高強度的進攻下轟然垮塌,這次是東南段城牆先崩裂導致損壞,那麼下次呢?
懸瓠守軍主帥、西陽王宇文溫,如今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懸瓠城的夯土城牆是去年建起來的,也許是偷工減料,也許是夯土版築時為了趕工而降低技術要求,導致城牆的質量不怎麼樣。
冬天到了,懸瓠城牆在天寒地凍之際出問題的機率不會小。
這不是宇文溫的問題,也不是安州軍的問題,是懸瓠城牆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問題,倉促間靠山寨水泥來加強,根被沒有辦法徹底解決。
趕工建好的夯土城牆,建成不過一年,就被水長期浸泡接著又凍上,該崩裂就崩裂,這是自然規律,無法抗拒。
宇文溫此時正在破口處,看士兵和青壯們清理陣亡者遺體,待得清理乾淨就要用沙袋/土袋以及木頭將破口堵上,他的視線轉到牆外的尖壘,左右兩個尖壘傷痕累累卻依舊頑強聳立。
這是用山寨水泥、竹筋所築成的“竹筋混凝土尖壘”,是將方方正正的懸瓠城改造成山寨版稜堡的重要“外掛”,然而火炮的缺席,使得懸瓠不是“完全體”的稜堡。
稜堡的各個尖壘,可以分割敵軍的兵力,然後將其限制在一個狹窄的方向,然後火炮當頭來一發榴散彈,世界就清淨了,稜堡必須有火炮加持,才是令進攻方恐懼的頑強要塞。
然而此時的懸瓠,沒有火炮只有弓弩,敵軍投入的兵力一旦超過守軍的“火力”,尖壘就無法有效護衛城牆,懸瓠光有稜堡的樣式,卻無法一直抵擋敵軍的人海攻勢。
如果城牆沒有垮塌,敵軍不會那麼瘋狂,當城牆出現破口,洶湧而來的兵海,其人數之多,尖壘和城頭上弓弩手的遠端攻擊力根本壓制不了。
即便拼命潑灑大量生石灰,也無法有效遏制戴著口罩、被督戰隊逼上來玩命的敵兵,守軍只能靠白刃戰來擊退對方,攻防雙方圍繞破口的爭奪,就是最血腥的填人命戰鬥。
這樣耗下去的話,對於兵力處於明顯劣勢的安州軍來說,情況可不妙。
不過宇文溫沒有因此感到焦慮,因為對於這種情況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此時之所以眉頭緊鎖,是因為他在感嘆夯土城牆質量的不穩定。
同樣是夯土城牆,有近代時能抗住炮彈直接命中的宛平城牆,也有明末時因為連日大雨就被淋垮的嘉定城牆,而同樣是雨淋,有許多古城的夯土城牆歷經千年風雨都頑強聳立。
所以問題在於質量,而懸瓠去年新築造的夯土城牆,質量不會好到哪裡去,但也不可能太差,之所以現在表現差,大概是沒想過剛建成就要被大水長期浸泡。
夯土城牆質量參差不齊,宇文溫沒辦法知道懸瓠城牆的質量到底如何,到底靠不靠得住。
他沒有充足的時間把懸瓠夯土城牆換成“竹筋混凝土牆”,所以對城牆被破壞的情況有準備,只是此次血戰,己方傷亡不小,必須想辦法儘量避免再次發生。
灑生石灰的戰法,因為用得太多,敵軍也想出了應對之策,所以灑生石灰的效果漸漸變弱,而有了此次“差點破城”的前例,敵軍攻城的決心會更強。
那麼作為應對之策,就是在城牆內側樹木柵、堆沙袋,實在不行,就憑藉事先搭建好的街壘,和對方玩巷戰。
打鐵還需自身硬,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宇文溫正在巡視,現場清理屍體的幾名士兵忽然聚集在一處,似乎屍體堆中有不得了的發現。
原來陣亡敵兵屍體中,有一具屍體比較特別:其右肩和額頭上纏著白布帶,看上去似乎像戴孝,但更像是某一種標記。
王府侍衛將這一情況彙報不遠處的宇文溫,他沒說什麼,示意張魚去某處“辦事”,不一會有將領急匆匆趕來,讓隨行士兵將這具屍體抬走。
。。。。。。
豫州總管府署,議事廳,李允信將一張紙交到宇文溫手中,紙上所寫內容是根據“密文對照本”翻譯過來的,而記載著密文的密信,來自於一名信使。
這封密信,為山南道大行臺尚書令宇文明所寫,幾經週轉來到懸瓠城外敵軍大營,由視死如歸死的信使想辦法送入城。
密信該怎麼送呢?
很簡單,將密信貼身放好,頭上、右肩扎白布帶以示身份,然後混入攻城大軍之中,向著懸瓠前進,無論如何,都要登上城牆,即便因此被不明真相的自己人殺死,也要去。
信使,要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送信,而兩根白布帶,就是證明他們身份的憑證,懸瓠城中,只有宇文溫和李允信在一開始就知道這身份憑證。
懸瓠必將為敵軍重重圍困,宇文溫可以靠數量有限的信鴿往城外送訊息,但城外想往城內送訊息就很難,所以宇文溫出征前,和宇文明約定了這種送信方式。
單個信使送信成功率太低,所以至少有十餘個慷慨赴死的信使,以生命為代價執行這種幾乎是必死的任務,而直到今天,守城計程車兵才在死人堆中發現頭上、右肩扎著白布帶的屍體。
其他人,可能已經因為各種原因喪命卻沒能入城,也沒能死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