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從方絲縈懷中站起來,飛快地跑到後面去了。這兒,柏霈文忽然用一種壓低的、迫切的語氣說:
“告訴我,方小姐,這孩子很可愛嗎?”
“噢!”方絲縈一愣,接著,她用完全不能控制的語氣,熱烈地說,“柏先生,你該瞭解她,她是你的女兒哪!”
“你的意思是說……”
“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方絲縈幾乎是喊出來的。
“多奇怪,”柏霈文深思地說,“她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你說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我看……”他沉吟了片刻,“你們是真的有緣。”
方絲縈莫名其妙地臉紅了。
柏亭亭跑了回來。很快地,亞珠擺上了碗筷,吃飯的一共只有三個人,柏霈文、柏亭亭和方絲縈。可是,亞珠一共做了六個菜一個湯,內容也十分豐盛,顯然,亞珠是把方絲縈當貴客看待的。
方絲縈非常新奇地看著柏霈文進餐,她一直懷疑,不知道一個盲人如何知道菜碗湯碗的位置。可是,她立刻發現,這對柏霈文並非困難,因為柏亭亭把她父親照顧得十分周到,她自己幾乎不吃什麼,而不住地把菜夾到她父親的碗裡,一面說:
“爸,這是雞丁。”
“爸,這是青菜和鮮菇。”
“爸,我給你添了一小碗湯,就在你面前。”
她說話的聲音是那樣溫柔和親切,好像她照顧父親是件很自然的事,並且,很明顯她竭力在避免引起被照顧者的不安。這情景使方絲縈那麼感動,那麼驚奇。她不知道柏亭亭上學的時候,是誰來照顧這盲人吃飯。像是看穿了方絲縈的疑惑,柏亭亭笑著對她說:
“爸爸平常都不下樓吃飯的,今天是為了方老師才下樓,我們給爸爸準備了一個特製的食盒,爸爸吃起來很方便的。”
“哦。”方絲縈應了一聲,她不知如何答話,只覺得眼前這一切,使她的心內充滿了某種酸楚的情緒,竟不知不覺地眼眶溼潤了。
一餐飯在比較沉默的空氣中結束了。飯後,他們回到了客廳中,坐下來之後,亞珠重新沏上兩杯新茶。握著茶杯,方絲縈注視著杯中那綠色的液體,微笑地說:
“這是柏家茶園的茶葉吧?”
柏霈文掏出一支菸來,準確地燃著了火。他拿著打火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他那茫無視覺的眼睛雖然呆滯,但是,他嘴角和眉梢的表情卻是豐富的。方絲縈看到了一層嘲弄似的神色浮上了他的嘴角。
“你已經聽說過柏家的茶園了。”他說。
“是的。這兒是個小鎮市,柏家又太出名了。”方絲縈直視著柏霈文,這是和盲人對坐的好處,你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他,研究他。
“柏家最好的茶是玫瑰香片,可惜你現在喝不著了。”柏霈文出神地說。
“怎麼呢?”方絲縈盯著他。
“我們很久不出產這種茶了。”柏霈文神色有點蕭索,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深思著什麼,然後,他忽然轉過頭去說,“亭亭,你在這兒嗎?”
“是的。”那孩子急忙走過去,用手抓住她父親的手,“我在這兒呢!”
“好的,”柏霈文說,帶著點兒命令的語氣,“現在你上樓去吧!去做功課去,我有些話要和方老師談談,你不要來打擾我們!”
“好的。”柏亭亭慢慢地、順從地說,但是多少有點兒依戀這個環境,因此遲遲沒有移動。又對著方絲縈不住地眨眼睛,暗示她不要洩露她們間的秘密。方絲縈對她微笑點頭,示意叫她放心。那盲人忍耐不住了,他提高聲音說:
“怎麼,你還沒有去嗎?亭亭!”
“哦,去了,已經去了。”那孩子一迭連聲地喊著,一口氣衝進飯廳,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樓去了。
等柏亭亭的影子完全消失之後,方絲縈靠近了沙發裡,啜了一口茶,她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慢吞吞地、詢問地說:
“哦?柏先生?”
柏霈文深吸了一口煙,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噴著煙霧。好一會兒,他才突然說:
“方小姐,你今年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