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您剛才說到祖師箴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這句祖師箴言他原本就會的,此刻說了出來,又連忙看了看靜逸是什麼反應。因為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有時候他都懷疑靜逸到底能不能教自己,好像眼前的這個師父,除了對自己特別好和比自己叔公好看一些以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優點啊!可是他每次和袁守誠說這事時,袁守誠就只告訴他:客師要乖,要聽話,要好好跟著師父學。
師父,您知不知道我爹在哪兒啊?”因為靜逸提起過認識袁天罡,加上這些日子靜逸對自己真的很好,袁客師便大膽的問了一句。
“啊?”靜逸提筆的手在半空明顯一頓,一滴濃稠的墨汁,也隨之被抖落在書頁上,“我不知道。”靜逸回答道。她的確不知道袁天罡現在身在何處,就是蕭灼,她都不確定是否還在洛陽。
“那師父知道我娘葬在哪兒嗎?”袁客師緊緊咬著嘴唇,童稚的臉上浮現著難過,而聲音也明顯有些悲傷。可這並沒有被正在擦拭墨液的靜逸看到。
“你娘……她……她葬在哪兒你不知道嗎?”靜逸回想了一下,手上依舊做著自己的事。當年袁天罡與秀兒是在北平府成的親,之後自己就離開了北平府,從未問過這些事。後來她才知道袁天罡帶秀兒也離開了北平府,至於去向她就更不清楚了。直到袁天罡又回到師門,她才從師兄弟口中得知秀兒已經過世,至於葬在了哪裡,她還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葬的地方叫溪月村,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為了葬我娘,爹帶我走了好遠的路才到。葬了我娘之後,爹就把我交給了叔公,這些年我一直都沒去祭拜過我娘。”袁客師說到這裡,人也跑到靜逸面前跪下,央求道:“師父,您要是知道溪月村在哪兒,能不能帶我去啊?我想去看看我娘!”說著,眼中原本閃爍的淚光奪目而出,聲音也更加哽咽了。
“客師,乖!啊……師父知道,師父知道,師父明天就帶你去,啊……”靜逸連忙上前將袁客師擁進了懷裡,柔聲安慰著,原本因思及舊事而有些冷漠的語氣,在此刻已經變得能融化寒冰一般。
溪月村,她當然知道在哪兒!那正是當年袁天罡與秀兒成親的地方,因為不想觸景傷情,所以這些年她都沒去過那裡,就是袁客師剛剛提到溪月村時,她內心也是抗拒的。可是聽著袁客師那近乎哀求的聲音,看著袁客師幼小臉龐上的傷慟,又思及袁客師六年來從未去曾拜祭過生母是什麼樣的感受,她多年來在心中築起的高牆,轟然間已土崩瓦解。
逃避了那麼久,終究還是要回去嗎?自己再怎麼逃避,終究還是活的很好,可是客師呢?他有什麼錯,多年來連親孃葬在哪兒都不知道,自己那點委屈,和客師比算得了什麼!靜逸心裡想著秀兒的樣子,也將袁客師抱得更緊了些。
“你這個弟子不錯啊!才思敏睿,心裡也乾淨,假以時日,於道法之上必能有所成就。你怎麼收的他啊?”去往晉陽的路上,陳宣華看著遠處悠閒的李淳風,問袁天罡道。
因為陳宣華已是魂魄,上清觀一戰後,蕭美娘又並未將其帶回宮,所以為了防止陳宣華再次入妖而毀卻一身修行,這次去晉陽接回李元霸,袁天罡還是將其帶上了。不過這一路,李淳風真看得她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一路沉迷山水,閒暇時研習道術之外,袁天罡但有事吩咐,他都能隨叫隨到,可一旦得閒,李淳風那個叫悠閒啊!彷彿世間事早已如過眼雲煙一般。
“千金求道。當初他找我拜師,我和他說:三天內,他若能送我千金,我便收他為徒。”
“他什麼家世?父母是當地豪紳?你居然提這種要求?”出於對李淳風的好奇,對於其身世,陳宣華也想知道一二。
“他父親不過是一個城吏,母親也不過是普通桑女。”這個答案倒是令陳宣華有些驚訝,忙追問道:“你是不想收才這麼難為他的吧?千兩黃金,他爹就算再怎麼貪,一輩子也不可能弄到千兩黃金吧!”
“是啊!”袁天罡稍有停頓,陳宣華以為他是承認了,然而袁天罡後面的話更讓她有些膛目結舌,“所以三天後,他揹著一紙長書來到道觀,當著我的面在紙上寫下了一千個“金”字,我也依言將他收歸門下。”
“這樣都行?”陳宣華之前還在琢磨李淳風是怎麼做到在三天內籌集一千兩黃金呢,怎麼也沒想到,所謂的千金求道卻是這麼個求法。
“其實無論他當時以何種方式達成千金之約,我都會收他為徒。”袁天罡這一句話又令陳宣華費解。“為什麼?”
“你還記得先皇在世時做的那個夢嗎?”
“你是說那個十八子亂朝的夢?”陳宣華見袁天罡點了點頭,才又開口說道:“說是先皇半夜驚醒,夢到十八個黃口小兒撕扯奏章,先皇去尋,卻連過三十六道轅門才找到十八小兒所在之地,而那十八小兒見了先皇,非但未停,還將先皇龍袍扯成碎片。先皇夜召高熲,楊素為其解夢,解得十八小兒是為李字,三十六道轅門為天罡之數,意指你袁天罡,夢中之意,解作亂朝之人為李姓,至於到底是何人,就要找到你袁天罡才能徹底知道。而你的話卻是帝星忽隱忽現,似有水氣遮擋,是以亂朝者當為李姓,其名中含有水氣。結果朝中李姓大臣,掌兵掌權者皆被問罪,無權或宗親盡皆調離京城,遠赴邊陲。這夢不是你解的嗎?怎麼了?”陳宣華說完,卻見袁天罡笑了笑道:“其實這夢解得並不對!”
不待陳宣華追問,袁天罡又開口解釋道:“也不是不對,是不全對。十八小兒為李字沒錯,三十六轅門意指我袁天罡也沒錯,扯龍袍、撕奏章亂大隋江山也沒錯,只不過,還有一句,我並沒有說出來。”
“是什麼?”陳宣華生前身在後宮多年,朝局變化看得多了,隱隱覺得這最後一句,恐怕才是能決定一切的。
“水氣者,雲也。雲之動,賴以有風。也就是說,是風吹動了雲,才遮擋了帝星,所以這另一個亂朝者,非但名中有水,還要有風。”
“李淳風?”陳宣華當即明白過來,同時,另一件事她也意識到了,“你說李淳風是另一個亂朝者,也就是說還有一個,那個人是……你?”雖然滿是驚訝,但是由於失去了肉體,陳宣華能做出的表情實在有限。
“是啊!若以先帝之夢,夢中所指之人正是我與李淳風,所以我當時若全然告知,如今恐怕早已再世為人了。而且,我並不相信這個夢,因為非但我對大隋江山沒有任何興趣,你看前面那個人,他像是那種陰謀詭算之人嗎?”
陳宣華聽了,朝前方的那個身影看了看,此刻那個預言中人還在東張西望看風景呢!哪有一點陰謀詭算之人該有的城府。
“師父,明天到晉陽就能見到元霸了,我們是不是要給元霸準備點東西啊?”此時走在前方的李淳風,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你看著給他準備吧!他喜歡什麼你最清楚了。”袁天罡回答道。繼而又對陳宣華說道:“而且,還有一事我也沒想通,若先帝之夢果真是預言,李淳風必當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然而事實上,有這種能力可與我並肩對敵者,卻是我師弟蕭灼,而我們所做之事,又何嘗不是在挽救大隋社稷!一個有能力卻未被預言,一個在預言之中卻不具備能力,奇怪的很啊!所以,我才不敢把他隻身留在洛陽。”
————後續劇透
“你是誰?”李淳風聞聲剛抬頭一看,就見到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走了過來。說是一樣,其實也就是容貌相同而已,因為那人的髮色,卻不似他是黑色,而是明亮莊重的金色。李淳風隨即開啟靈眼辯識,終於認出原來是金翅大鵬雕。
“大鵬護法,你……恭喜化羽成功啊!不過你變作我的模樣做什麼?你不是去幫唐三藏渡難了嗎?渡完了?他什麼時候回來?”李淳風猜想著,想必是金翅大鵬雕完成了佛祖的囑託,有恩於世人,所以才會有此轉變。
“完了!剛過獅駝嶺!應該快回了吧!”金鵬護法含糊的回幾句,看來對這個差事相當不滿。接著又轉口說道:“我就來你這躲一下,以後誰要是來問你我的去向,你可千萬別說見過我!”
“來我這躲一下?”李淳風就納悶了,金鵬護法好歹也是上古神族後裔,還能有什麼人讓他這麼忌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