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知記得這顆避風珠,乃是某一年氏族進貢的寶物,傳聞佩戴可避狂風沙暴,不知真偽,只是一直收藏於皇族寶庫中……而今日它出現在九龍山,只有一種可能,陳玉知心思縝密,將前因後果相連,便猜出了大概,此前沈括想奪靈旗是真,想殺自己也是真,這些定然都是陳景行在背後推波助瀾,而老君閣的逼婚亦是如此,那儒生最先出現在句容,目標是九龍山,想來應是覬覦此處的機關之術……
青衫無奈,想不到遠走江湖仍是逃不開命運枷鎖,那傢伙已獲封地,卻仍不滿足,真不知曉這江山有什麼魅力,反正自己對此不感興趣,整天呆在皇城,與籠中的金絲雀有何區別?一聲長嘆,李溪揚不知何時也上了屋簷。
“陳玉知,之後有何打算?”
他將避風珠收進小錦匣,轉了轉眼珠,笑道:“陪你逛一趟窯子如何?”
小雜毛臉頰有些紅潤,不知是不是夕陽映襯所致,他笑得眉眼都擠到了一塊兒,重重點了點頭,言道:“在句容瞧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與你有緣!”
“小雜毛,你怎麼這般市儈了,一聽到逛窯子便說出這般肉麻的話語,去去去,別打擾小爺清淨。”
道袍上前,一人坐,一人立,一蛇打盹。李溪揚安慰道:“怎麼說我也是個修道之人,旁觀者清,你那些小心思、小哀怨,我瞧得通透,靜可化躁、和可化兇、善可治惡、慈可求吉,你包羅永珍,如孤夜明燈,螢火飛蛾自然會前赴後繼,想那麼多作甚?若有良策可解,想了也就想了,苦費心神且無益,豈不是浪費了思緒……沒想到你這般灑脫之人,也會愁容滿面,倒是讓我有些意外,哎,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李溪揚躍下了屋簷,青衫怔了怔,莞爾一笑。如今時勢動盪,首要目標是提升境界修為,如此才能尋得伊人,接下來得去江東一趟,他有許多問題想找陶天明問清楚,自己九品的枷鎖該如何打破,而那西鳳酒又為何會有如此神效,竟能讓自己在短時間內突破到通幽境。
又過幾日,冬雨颯颯,桑稚與葉綰綰撐著油傘送青衫一行下山,臨別時,葉綰綰希望能有重逢之日,桑稚言道:“陳玉知,來日定送你一尊機關鳥!”
伴隨著轟隆炸響,懸山升降梯七零八落,墜于山野之間,這浩大工程炸了實在可惜,多少人力物力毀於一旦,而歷史長流便是如此,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縫縫補補便是百年光景,週而復始,從未改變。
方之鑑回了十八連環塢,家中有四位美嬌娘作伴,他可不想去逛窯子,而青衫欲前往江東,而他卻想去一趟西涼,瞻仰甲子刀客的遺蹟,故而在山腳下分道揚鑣,小魔頭火急火燎,只是說了句有麻煩就到十八連環塢找他的話語,便匆匆離去。
小泥鰍興許是在盤龍玉中呆久了,這幾日要麼盤踞在青衫肩頭,要麼去找小雜毛比試誰不眨眼的時間久,樂在其中。
江東又稱江左,乃是九江與建業一段朝東北的統稱,江東文化繁榮、經濟富庶,會稽、丹陽、豫章、廬陵、廬江、五郡中以蘇城水鄉最為突出,興許是氣候溼潤,此地的小娘子最是細皮嫩肉,如花苞嬌豔欲滴,含羞中還帶著些許典雅,乃是比肩揚州之地,文人雅士最喜登舟夜遊蘇城,再邀上幾位紅顏知己,瞧一瞧人家盡枕河的美景,甚是風流愜意。
青衫與道袍一路朝東,登上了小舟,穿過了蘆葦蕩,終是泛入了蘇城之內,船伕是個老大爺,已顯老態龍鍾之色,使上半炷香的勁兒,便要緩上一緩,陳玉知索性接過了船杆,不斷在河中攪起層層浪花,翻湧間推進如梭,小舟疾馳於水面,快過了那些有三四人一同撐杆的大船,老大爺扶了扶斗笠,笑道:“還是年輕好,老頭我當年也是把好手,端午日伏龍舟從未輸過,只是歲月催人老,一轉眼連這小舟都撐不動了,若不是閒在家中無所事事,也不會想著出來透透氣……”
陳玉知一邊攪著長杆,一邊問道:“大爺,您沒個老來伴在身旁共度晚年嗎?”
船伕笑了起來,笑意中有些得意,臉上卻是無奈,言道:“還不是嫌那老婆子太嘮叨了,這才出來避避風頭,你們還年輕,不懂這些柴米油鹽的瑣事,年輕時覺得情比天高,可以付出一切去相愛相知,可是等時間久了卻會發現,你所珍惜的愛情不知在何時,偷偷變成了相敬如賓的親情,那才最叫人唏噓……哎,泛舟也好、生活也罷,老頭我就是希望可以不忘初心,歲歲年年催人老,雖如山嶽般不可撼動,但脊樑可不能被壓彎嘍,我這出來一趟,便會想念自家老婆子,如此便好。”
蘇城不負典雅之名,划船老大爺隨口一言,便讓青衫與道袍頗有感觸,老大爺問道:“年輕人,這裡就算是蘇城內了,不知你們要去何處?”
小雜毛不好意思開口,陳玉知大喊道:“老大爺,不知青樓怎麼走!”
船伕愣了許久,笑著接過了長杆,言道:“呵呵呵,老頭子是年紀大嘍,要不然也陪你們走上一趟!”
蘇城青樓遍佈,記得陸小音曾經說過,當年建業一戰舉國男兒死傷過半,那些沒了依靠的女子只得淪為娼妓,久而久之漸漸成了氣候,水鄉也成了個煙花之地。老大爺介紹,這城中的瀟湘樓最是有名,雖無花魁,但清倌、紅倌都有幾分姿色,若是運氣好還能遇見梳辮倌人,只需花上些許錢銀,便可“梳攏”一女。
兩人踏上了沿河石階,小雜毛袍中小腿有些顫抖,陳玉知瞧出了端倪,言道:“不要慌張,誰都有第一次,放鬆一些,好好感悟一番!”
蘇城小道鄰水延伸,青石、碎石、灰石板比比皆是,婦人蹲於河邊石階淘米洗菜,萬家炊煙裊裊,頗有些寧靜祥和的味道,兩人踏入了瀟湘小巷,兩邊人滿為患,擁擠異常,陳玉知對周圍那些男子再熟悉不過,巷子內擁擠,若有老鴇和小娘子經過,這些人便會故作擁擠,上前揩油一番,使勁朝前頂去,瀟湘樓中那個姑娘早就習以為常,只是莫名其妙被人揩油,心中總會有些不悅。
一襲道袍入青樓,也算是小小奇觀,老鴇當年也算個花魁,靠著人脈與諸多手段使得瀟湘樓水漲船高,見青衫氣宇軒昂,一陣香風迎了上去,風韻猶勝伶人清倌的老鴇領口露出大片春光,挽著陳玉知手臂,笑道:“這位俊俏公子,可是第一次來小樓尋歡呀?”
小雜毛如木頭人一般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等香豔場景,陳玉知順手摟住了老鴇依舊纖細彈性的柳腰,平淡道:“今日領兄弟來見識見識,可莫要讓小爺失了臉面!”
瀟湘樓中的常客都知道,這半老徐娘喜歡吃嫩草,若是玩兒得盡興,倒貼錢銀都不成問題,見老鴇將兩個小哥迎上了樓中廂房,小娘子們有些嫉妒,這麼英俊的少年郎她們從未見過,如此便宜了老鴇,實在可惜。
廂房之中,老鴇坐在青衫腿上,姿勢十分不雅,小雜毛瞧得直搖頭,她在陳玉知耳畔吹著香風,言道:“公子,可想試試奴家的十八般武藝……”
陳玉知本想推開這煩人老鴇,但為了讓小雜毛折服,索性一把將徐娘抱上了桌,而後輕捏她的下巴,笑道:“不急不急,先幫我安頓好兄弟,如何?”
老鴇款款而笑,裝出了一副羞澀之意,拙劣演技有些不堪,她向青衫拋了個眉眼,緩緩走出了廂房。
小雜毛鬆了口氣,嘆道:“陳玉知,這地方有些恐怖,要不我們撤吧……”
陳玉知斂去了笑意,怔了怔神色,說道:“都是逢場作戲而已,今日你可不能臨陣脫逃,說了要紅塵煉心,怎能出爾反爾?”
小巷外人馬開路,那些蹲著等待揩油的男子紛紛避讓,有個錦衣華服的男子步入樓中,侍從堵住了大門,只許出不許進,頗為豪橫。老鴇見狀迎了上去,她並不認識這位大爺,只是觀其言行,便知是個大人物。那錦衣華服的男子也沒有多言,直直朝著老鴇半露的領口中,塞入一疊銀票,笑道:“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