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那二十七為同袍揹著行裝,牽著武州塞僅有的十匹戰馬,踏上撤往馬邑的路途,楊餘灑然一嘆息,將大腳踩在了武州塞關牆的南牆垛之上。
日暮西山,夕陽西下,楊餘面向馬邑,目送同袍撤去的背影,讓留在武州塞的六位士卒不由感到一陣心安。
有了先前悲慼的告別,也經歷了悲壯的託孤,現在的眾人,已是對這人世間了無牽掛。
“自即日起,吾等皆為大丈夫!”
看著同袍們自武州塞以南遠去的身影,楊餘滿是豪情壯志的吼喝一聲,便回過身來,面向僅剩的六位關卒。
不出意外的話,這六人,就是要和楊餘一起走上生命盡頭,在黃泉路上打扮的戰友、同袍。
而在他們死後,這廣闊的天地之間,也將留下專屬於他們七人的傳說。
“老夥計們臨行前,俺交代了老二,若戰畢,吾七人之屍首尚存,便同葬於一處。”
“諸君,俺楊餘,便要和諸位長眠於一處啦······”
面帶笑意的說出這句依舊帶些悲壯的話語,楊餘左右環顧一圈,觀察著留守眾人的臉色。
沒讓楊餘失望——作為武州塞資格最老、經驗最豐富,履任時間最長的老卒,此時的六人面上盡是坦然之色,目光中絲毫不見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危險的抗拒。
那六對明亮的眼眸中,只透漏著平靜,以及淡然。
——面對死亡時的寧靜。
看著這此生從未見到過的目光,楊餘心裡這樣想著。
搖了搖頭,將飛散的心神從十萬八千里外攬回,楊餘又猛踩一下牆垛,才回身來到眾人面前。
“家中親長,都有同袍代為照料,俺們在這武州,也得替馬邑爭取片刻時間。”
對於漢室對此次馬邑戰役的提前籌謀,馬邑關卒自然是毫不知情。
不知情,也不能知情。
因為馬邑戰役大包圍圈的形成,必須要以武州塞被匈奴人攻破,之後由匈奴先鋒部隊跨過武州塞為前提條件。
只有匈奴先鋒跨過武州塞,進入此次馬邑戰役的主戰場,漢軍再重奪武州塞,收緊武州塞的口子,包圍圈才能正式形成。
在原本的歷史上,那次同樣發生在這片大地的‘馬邑之圍’,最終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漢室對戰役的安排工作,知道的人太多。
提前得知戰爭的訊息,樓煩、馬邑一帶大規模阻止城外百姓避入城中,武州塞直接被放棄,早先歸附漢室,長期在武州塞以北放牧,為漢室示警的草原牧民,也是在一夜之間沒了蹤影。
——就這樣,時為匈奴單于的攣鞮軍臣,也還是踏上了此時冒頓大軍駐留的鹽澤,準備前往馬邑,進行那宗讓身為單于的軍臣都心動不已的‘交易’。
按理來說,軍臣都這麼神經大條了,武帝統籌規劃的馬邑之謀,應該是十拿九穩了。
但壞就壞在:當時已經被漢室實際掌控的雁門郡,絕大多數地方官吏,也都收到了‘馬邑之謀’的訊息!
在得到商人聶壹‘已殺馬邑令,馬邑唾手可得’的假訊息之後,作為漢室組織馬邑之謀的直接戰略目標——匈奴單于攣鞮軍臣,已然率軍跨過了武州塞!
但在從武州塞前往馬邑的路途中,匈奴斥候攻下了一個小亭,並抓獲了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漢官:雁門尉史。
雁門尉史,是個多小的官?
——漢制:邊關每相隔百里,置尉一人,配有士史、尉史各二人,任巡邏警戒之職。
也就是說,在漢室長達上萬裡的北方防線之上,有起碼百餘位‘尉’;而這百餘位‘尉’,都各自配備了尉史兩人。
再按照秦漢邊地十里一亭,十亭一鄉的防線佈置,就不難看出,邊關每相隔百里置備一人的‘尉’,是個什麼官。
——主掌一鄉之武裝力量的民兵隊長。
那麼尉史,應該就是鄉民兵隊長的副手,專門負責組織民兵巡邏防線。
這樣一個小官,別說是扔到遍地公侯的長安了,就算是在人煙稀少的邊地,也絕對算不上什麼惹不起的人。
——漢官制:縣尉主掌一縣之兵事,秩二百至四百石。
而劉邦的原職務:亭長,則是在鄉一級以下,秩不足百石,被稱為無秩,也被稱為斗食。
而在亭長以上的鄉一級,能被稱為‘有秩’,即年俸祿達到一百石級別的,只有兩人。
——嗇夫,以及遊繳!
很顯然,‘鄉尉’一職低於縣尉,在同一級的鄉級單位中,也同樣不屬於‘有秩’的體制內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