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認,通常是什麼情景?
若是李氏十歲,或許是怯生生地問一句“您真是我爹嗎”;二十歲,會帶著惱怒與悲憤,質問一句當年為何對自己不聞不問。
現下,她已經年過半百,兒孫滿堂。即便最初有震驚與委屈,這一個多月的功夫,心情也漸漸平復。
竟是,相對無言。
除了最初王嬪與李氏跪迎,康熙開口命二人起身,就再也沒說一句話。
他說不出,他想問一問李氏相求什麼,可有什麼心願,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場相會是枯燥無味的,年邁的帝王,半百的老婦,若是抱頭的痛哭,才是怪誕的吧。
王嬪低眉順眼地坐在凳子上,已經是如坐針氈。
她以為聖駕到後,自己會退出,但是卻見證了這場“父女相會”。
“抬起頭來。”隔了半晌,就聽康熙幽幽道:“叫朕看看你。”
雖說他沒有點名,但是李氏也曉得說的是自己。
她的心微微顫抖,還是慢慢地抬起頭,望向幾步外坐著的老人。
無法掩飾的老邁,讓她心中一顫,竟然莫名生出些許酸澀。
康熙也望著她,像是試圖在她的臉上尋找愛人的影子。
越是瀕臨死亡,少年時的種種就越發清晰。
他回顧自己這一生,才發現自己沉浸在帝王的榮耀中,淡忘了許多。直到帝王的無上權勢,也不能阻攔漸進的死亡,他才發現,自己缺失許多。
他想要開口解釋,告之李氏她是金枝玉葉,尊貴的公主。也想說之所以養在民間,不是他這個皇阿瑪無情,而是遵從她母親的心願。
最終,康熙什麼也沒說,李氏什麼也沒說,大半個時辰的功夫,這屋子裡就是一片靜寂。
看著帝王坐著輦車遠處,李氏只覺得眼睛酸澀難擋。
王嬪在旁,幽幽地嘆了口氣,伸手握著李氏的手,道:“想開些,你是有福之人,且想好的。”
李氏轉過頭來,看著王嬪,緩緩地點了點頭……李氏沒有在宮裡久留,康熙離開後,她就要告辭離去。
王嬪到底不放心,使小阿哥去尋了十六阿哥來,想要叫十六阿哥送李氏出宮。剛好十六阿哥也正好往這邊來,與小太監捧了個正著。
因此,就由十六阿哥送李氏往神武門去。曹家的馬車,就候在神武門外。
路上途過儲秀宮,就見有一隊秀女要進儲秀宮。領隊的內侍,認出十六阿哥,側身讓路,給十六阿哥請安。
那些待選秀女,面龐都帶了幾分稚嫩,倒是低眉順眼的,倒是看不出哪個特別出挑。
十六阿哥掃了一眼,只覺得麻煩,大踏步引著李氏離開。
李氏倒是好奇,多看了秀女們一眼。因為都低著頭,穿著一樣的衣服,倒是看不出什麼。
當年,顏兒也是這樣入宮吧?再過三年,東府的兩個侄女也要這般進宮遴選。
想著這些,方才父女相見無語的悲涼,竟不知不覺淡了。
明年孫兒們就要送官學,聽說家中夫子要補官,不知新先生秉姓如何。長生的耳朵,去年生了一次凍瘡,今年冬天別在犯了……民間老話,“老兒子,大孫子,老兩口的命根子”,真如王嬪所說,她是有福之人。守著兩個命根子不說,年長的兒女,也沒有不孝順的……臉上擠出幾分笑意,低頭那刻,卻是淚落滿襟……神武門外,穿著補服的曹顒,站在自己馬車前,正同曹元低語。
今曰李氏進宮,是由大總管曹元帶人護送過來的。初瑜原要隨婆婆來,被李氏留下。
看到李氏出來,曹顒、曹元都迎上前去。
十六阿哥同曹顒常見的,倒也沒什麼話說,看著李氏上了馬車,就同曹顒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