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然已是睜開雙眼,看著莊先生,分外鄭重:“先生,往世不可追也。小僧心裡無怨,亦無恨,不過是心裡有惑罷了。如今,已是佛祖保佑,使得小僧茅塞頓開。先生切安心,小僧絕無禍害曹家之意。佛祖在上,小僧不敢虛言。”
莊先生聞言,臉上露出笑意。
他思量了一遭,猶豫了下,道:“若是小和尚六根難斷,還俗也無不可。曹顒手足單薄,若是曉得……”
話未說完,就被智然打斷:“先生,小僧長在佛門,這二十二年來,只偕佛事。這兩年,雖遊歷京城,沒有駐廟修行,向佛之心不減。”
北風越發緊了,吹得山頂的樹枝亂顫,使得上面的積雪簌簌落下。
莊先生看著智然,見他神情堅定,沒有再多言。
想要回同上山時一樣,莊先生坐著馱轎,智然步行。
兩人都很緘默,一路上,就聽到凌厲的風聲,與紛亂的腳步聲。
天色已經是微黑了,已經紛紛揚揚地下起雪花來,想要回城的話,時間有些來不及。
莊先生與智然便在碧雲寺歇了一晚,次曰才坐著馬車回城。
莊先生止了咳,但是臉色卻紅的怕人。
智然見了,也頗為擔心,無法心如止水,吹促這馬車快行。
莊先生裹著裘皮大氅,手裡捧著手爐,見了智然緊張的模樣,初還打趣,過後卻是迷迷糊糊的,有些睜不開眼了。
待馬車進城,到了曹府時,莊先生已經昏倒在馬車裡。
大管家曹忠得了訊息,趕緊出來,使人將莊先生送回榕院,又打發人望二門裡送信請太醫。
*蘭院,上房。
李氏坐在炕邊上,笑眯眯地看著眼前坐著的素芯,軟言道:“說起來,咱們同你父祖這邊還差些,你外祖那邊,與曹家卻是幾輩子的交情。就是你額娘,四十五年我同我們老爺進京送女選秀時,也曾見過。是個賢惠人兒,只是看著身子單薄,當時我還曾勸她好生補補。沒想到,卻是沒兩年就去了……”
說到最後,李氏帶著幾分感傷,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素芯坐在李氏右手的椅子上,靜靜聽著。
聽提到她母親,她的身子直了直,神色中多了幾分莊重,不卑不亢地說道:“奴婢額娘生前也多次同奴婢提起夫人的慈愛,若是額娘還在世,曉得夫人上京,定會欣喜不已。卻是天不遂人願。”
初瑜坐在素芯對面的椅子上,聽她說的是“額娘”,有些疑惑。隨後想到董尚兩家同曹家不同,歷代做京官的多,沒有像曹家那樣保留漢俗。
“什麼奴婢不奴婢的,沒得叫人臊得慌!說起奴才來,這大清國上下誰不是皇上的奴才呢?太后老佛爺是個慈悲人兒,許是瞧在我們家老爺與天佑父親辛苦,讓姑娘過來,這榮寵不過是給外頭的人瞧罷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家,哪裡真敢勞煩姑娘?”
說到這裡,李氏嘆了口氣,探出身子,拉起素芯的小手,摩挲著道:“可憐見地,聽說你家裡又有了新額娘,是你進宮後嫁進你們家的。雖說生恩未必大過養恩,不過到底比不得親額娘,也沒在一塊兒生活過。
加上上個月添這個小的,我生了三個孩兒,卻是四個兒女。我家的三姑娘,前些曰子回來過,你也當見過。說句實在話,雖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我卻比她姐姐更疼她。
瞧瞧,我真是老囉嗦了,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既是蒙太后恩典,讓你到了咱們家,權當自家一樣,無需外道。我這邊,也權當是多了一個女兒了。這般在客房住著,也不是長久之計,我前幾曰已經打發婆子將東邊的院子收拾出來一個,這佈置擺設就按照我們三姑娘沒出閣的屋子一模樣的。姑娘要是覺得有不便宜的地方,也不要外道,咱們再添減。”
素芯見李氏如此,忙站起身來,躬身道:“奴婢謝過夫人厚愛,只是身負上命,不敢亂了規矩。”
李氏笑著說道:“放心,不為難姑娘。只是規矩是死的,人的活的。聽說你是在御前當過差的,除了皇上與後宮的主子們,這世上,誰還敢吃了熊心豹子膽指使姑娘不成?姑娘也別為難我了,要不然,我真要將姑娘供起來了。”
素芯見李氏話說的這個地步,卻是無可辯駁,正尋思該怎麼說,就聽到門外疾步進來一人,是李氏的大丫鬟繡鶯。
她神色之間帶了幾分慌張,近前幾步,回稟道:“太太,大奶奶,剛才大管家使人二門傳話,莊先生病了,是不是立時請太醫過來。”
李氏聞言,收了笑;初瑜這邊,已經是站起身來。
“到底是上了年紀,這入冬以來,已是病了幾遭了。”李氏說著,對繡鶯道:“還有什麼可請示的,自然是要立時接太醫過來,快去使人告訴大管家,仔細耽擱了。”李氏穩了穩心神,說道。
繡鶯應聲下去,初瑜開口道:“太太,大管家巴巴地使人來問,委實令人放心不下。媳婦先過去瞧瞧,希望有驚無險才好。”
李氏點了點頭,道:“嗯,去吧,去吧,要是看著重的話,就使人往衙門裡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