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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

對了。李則斯想起來,嶽鋒案的真相,只有很少幾個人知道,實際上事後是當做無頭案來處理的,二皇子雖然之前也喊著追查,但是一來二去早忘了此事。如果朱羅懷抱仇恨,他最後得到的線索,應該就是這件事:當初丑牛為了保護長得很像自己弟弟的嶽鋒,當街劍傷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多人。

丑牛的黑劍銳利明快,與嶽鋒的作案手法,有微妙的相近之處。吳王眾人,也是在有力證據之下,才沒有繼續懷疑無臉巨人。朱羅是不是還以為,是丑牛殺了他哥哥?正糾結間,朱羅開口回應丑牛,語氣沉穩,絲毫沒有剛才的癲狂之勢:“大仇未報,忍辱偷生,正是我——眼前站的人,是我的仇人丑牛嗎?”

李則斯急忙插入:“令兄並非丑牛所,真兇另有其人,你的仇我們已經報了!”朱羅用慢的令人心焦的動作把頭轉向李則斯:“剜目之仇,可有人替我報於他?”秘術士難以置信地回望丑牛,那意思是說:他的眼睛,也是你挖的?巨人不為所動:“我只剜你一目。”朱羅大喝:“休要狡辯!!”隨著喝聲,他已經逼向前來,似乎被人指引著,直抓丑牛。巨人閃身避開,黑劍如毒蛇般在他周身嘶嘶作響,蓄勢待發,只等致命一擊。

就在朱羅二次回頭,即將進入丑牛攻擊範圍內之時,忽然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李則斯一驚,在這瞬間,他似乎感到,這並非朱羅的本意,而是有人喝止了他,但現場並沒有人說話。朱羅放棄了進攻,他退回到熠熠身前,以身擋住後者,揚起下巴。是熠熠喊住了他?李則斯狐疑地看著在朱羅背後的女孩,他想起了當日他給熠熠治癒眼睛時,那陣莫名其妙傳來的頭痛。

難道這個女孩可以透過某種方式,將自己的意志傳播給其他人知道?她周身上下,沒有半點術的氣息。一個念頭閃電般劃破了秘術士的腦海:難道她是跟深羅一樣的……?不,不對。她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她沒有深羅那種特有的違和感,她就是個人類。但就算她確實如所料能傳送意志,但是與步捕等人的案子有何步系?她可以命令特定的人周晝起火嗎?這太過荒謬。那麼朱羅呢,他能否辦到?還有,她為什麼要制止朱羅,只是單純地怕惹出事端嗎?無數謎團撲面而來,令人費解。

鮮血一般的紅色霞光,已經刺眼地從東方噴薄而出。李則斯深知,再待下去,就算這些殘疾人對他們視若無睹,濟澤堂的官吏和士兵也該出現了。如今深究無益,他和丑牛必須趕緊離開,免得被人看見,給雙方的主人帶來麻煩。他拽了一把無臉巨人,後者會意,兩個人悄無聲息地迅速退卻,彼此也不發一言,各自回府。李則斯回到吳王府的時候,周徽並不是一個人在等他。

深羅面色陰沉地坐在吳王對面,兩人一起看著秘術士進門。李則斯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兒?” 深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金屬般的藍色光芒將他們三個人圍在中間,確認無人能突入之後,他才開口:“翼王派我來的。”“昨夜之事……”“他不知情,我消掉了那個秘術士的記憶。今日我來,是因為翼王告訴我說,周鳴可能遇刺。”“他派你去警告麒王?”“正是。”

“那為什麼你先來這裡?”深羅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望著連珠炮發問的李則斯:“你以為翼王會用自己的名義去通知麒王?!周徽皺著眉頭問:“大哥尚武,尋常刺客根本不可能成功,二哥的意思難道是說……”“對!這次的刺客,不是一般的刀客劍俠,而是一些極其可怕的傢伙!單憑士兵的血肉之軀,是擋不住他們的,麒王素來輕蔑秘術士,府中不蓄,必然吃虧。”

李則斯應聲回答:“那為何二殿下不直接派遣他的秘術士?”“直接告訴麒王自己養了很多秘術士?二殿下也不是傻子!”周徽依然有所顧忌:“二哥是怎麼知道的?”“他不肯細說,我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某種原因,周矩根本就不想通知麒王知道。我認為,再多的謎團,恐怕只有與這些人正面遭遇過,才能知道原委了!而且,”深羅不情願地看著李則斯,“我需要你幫忙。”秘術士冷冷地回答:“三生有幸。”“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周徽霍然站起來,“我們立刻趕往麒王府。”

深羅攔住他:“你不能親自去,太危險了,修書,快馬加鞭!”吳王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以為就憑你,能輕易見到麒王?”“當然!”“別扯淡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你們,只能徒增麻煩。”周徽說話間已經到了屋外,“而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哥哥了!”

雷洲,蛇王山。

巫民首領冷冷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並沒有什麼回應。王烈忽然覺得嘴唇乾澀得很,不由得舔了舔。 刀光忽的一閃!那個巫民右手沉重的片刀還壓在老彭後頸,左手卻“噌”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短彎刀,平著削向了千軍的雙手!老彭渾身筋肉繃得鐵緊,此時全身一振,蓄積的那股力道就要發作。“別動!”王烈暴喝。

老彭的鉤刀只是微微顫了一下,被他制住的那個巫民似乎也感到了腰間傳來的疼痛,臉部扭曲了一下,也忍著不動分毫。而那柄削向千軍的彎刀卻忽的靜止,巫民的頭兒雙眼死死盯著千軍臉上的神情,自始至終,千軍捧著那匹錦緞,恭恭敬敬的半躬著腰,臉上的神情絲毫不變。 彎刀挑開了紋錦,繡金的織物在火光中展開,燦爛奪目,而紋錦中,只有一小片吸溼的絲綿。

巫民的頭兒點了點頭。老彭清晰的感覺到頭頂如山般的壓力忽然減輕了些許,那柄可怕的片刀離開了他頭頂一寸。他心念一動,手中的鉤刀也隨著挪開少許。片刀緩緩的撤去,鉤刀慢慢移開,瘸子的弓弦慢慢放鬆,整個場面的氣氛微妙的緩和下來。 老彭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腰上的痛意,學著王烈的樣子雙手交叉按住肩膀,躬腰行禮:“扎西勒扎。” “扎西勒扎,”對面的巫民首領也還以同樣的禮節。

所幸並沒有折損人手,只是老彭和幾個夥計受了輕傷。老彭帶著瘸子等幾個兄弟退回騾馬邊簡單包紮了傷口,那邊的火把下,王烈已經操著尚不流暢的竺文和巫民們聊得眉飛色舞。 馬幫中只有他一人懂得巫民的竺文,誰也不知道他跟巫民們大聲說著些什麼,只是遠遠的看去,巫民們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和緩,最後那個巫民的首領爽快的拍著王烈的肩膀,兩人的笑聲傳來,似乎根本沒有剛才那番你死我活的爭鬥。

老彭衝著一旁的千軍點了點頭:“多虧你和老王,否則這次就在河溝裡翻了船。” 千軍微微笑了笑,並未回答。老彭視線一低,才發現他的手悄悄隱在身側,而誰也不知道他何時又把那柄黑鞘的長刀插回了腰間。老彭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他接近那個巫民的時候示以極大的誠意,可是至此卻依然沒有放鬆警惕。那麼這個人的鎮靜就絕非是因為不通世事,而是滄桑磨練之令人敬畏的膽略和城府。可是偏偏看他的笑容,清澈得沒有不染邪意。

此時王烈已經小步跑了回來,臉上略有幾分喜氣。 “是巫民迎親,”王烈微微喘著粗氣,以衣袖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差點就沒命回家了,嚇得我。”“巫民迎親習慣在夜裡麼?”老彭冷冷的不動聲色。 “是我疏忽,這幾天,是巫民的蠱神節。平時迎親也都是在白天,不過蠱神節是個怪日子,傳說每年雨季最陰的這幾天就是蠱神節,沒有陽光鎮住,蠱神會在外遊蕩。這幾天,尤其是虎山峒養蠱的巫民,都是呆在家裡辟邪,真有什麼不得不出門的事情,也都是趁夜,而且儘量不用火把,免得被蠱神附體。”

“蠱神附體?” 王烈點了點頭,往巫民那邊瞟了一眼,也壓低了聲音:“說是蠱術,其實是拘魂的一種,養蠱的日子都趁太陽最毒的日子,就是借光鎮住那些怨魂。雨季沒了陽光,怨魂鎮不住,就會自己出來遊蕩,巫民叫蠱神。雲州的地方,怪事多,說不得……” 王烈拿手在自己嘴巴上使勁拍了拍:“嘴說都晦氣,這裡邪得很,巫民的事情,不問最好。”

老彭似乎還有些將信將疑,看了看瘸子等幾個夥計,這才緩慢而沉重的點了點頭,微微的吐出一口氣。千軍不經意間看了老彭一眼,看見他熊虎般的後背上,有一道汗水沿著背脊緩緩的流下。 他心裡也有一份驚詫。一番接戰幾度生死,老彭並非毫無畏懼,可是他竟然能夠忍住冷汗,直到放鬆警惕,汗水才自然悄悄流出。

“我已經跟他們說了,他們也是送新娘去黑水鋪,到時候捎我們一程,到了地方,給點貨物意思一下就行了,”王烈咧嘴笑得起勁,像是為做成了這件事有些得意。 瘸子冷冷的哼了一聲,冷眼瞟著二十丈外那群巫民的一舉一動,手指只在腰間的箭翎上靈活的撥弄著。 老彭還要問什麼,瘸子卻忽然臉色一變,低聲道:“彭幫頭,看那邊!”

眾人一齊轉過視線,半數的人低低了“噫”了一聲。不知何時,那群巫民之中竟然多了三個女子,其中最高挑的那個披著一襲輕且薄的紗制白衣,臉上覆著同樣質料的白紗,遠不同於雲州巫民紋身右袒的常見裝束。兩名嬌小柔媚的巫女似乎是陪嫁的姐妹,高舉著青紅兩色的旗幡,有意無意的遮擋在她身邊,眾人只能看見她肩上束著的一幅白紗在黑暗中幽幽的起落,白得純而脆,有如冰雪般。

“這是他們的新娘?”千軍好奇的問。“想來是吧,”王烈搖搖頭,“這裝束倒是真的少見。那兩色幡叫血食幡,開路用的,是說過路的鬼神不要害人,到家自然供奉血食。那個漆身的叫做惡頭神,故意畫得醜惡,是要嚇住那些存心不良要害人的惡魂。別的規矩我也不是狠清楚,不過看她那身衣服,料子肯定是宛州的貨色,一般人家可是買不起。這戶結親的人家該是黑水鋪的大戶,若是打好交道,或許還能找個帶路進蛇王峒的人。”

“帶路人那麼難找?”老彭在一邊發問。“難!”王烈搖頭,“說是說都是巫民,也算一家子。可是蛇王峒虎山峒,好比我們東陸的兩個國,彼此的往來也不多。你看北陸蠻族,說是說都是蠻人,可是青陽部的人就敢輕易去夔雷部?沒準人頭都丟了。” 千軍本來還是笑著的,此時笑容卻忽的一澀,茫然的轉過眼,似乎是有幾分失神。

他把視線轉回來的時候,王烈已經跑到一匹健騾邊,翻檢起所帶的錦繡來,翻弄了半天,扯出一匹綠底紋繡金羽的料子,樂得眉開眼笑:“正好遇見巫民迎親,弄這塊綢子去給新娘隨個禮,這交情就算定下了。” 老彭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上場拼殺一呼百應,王烈是遠不如他,可是說到這些小伎倆,他想破頭也未必有王烈這般花樣百出。

“我跟你去,”千軍忽然說。 王烈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老哥就看你小子是個人物,巫民的女人也敢看。” “走,走!”王烈沒等他答話,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帶你看個新鮮。” 兩人亦步亦趨的走近巫民圍成的那個小圈子,王烈對巫民的首領和新娘各行了禮,以竺文說了幾句什麼,張開了手中金綠色的錦緞。

巫民最喜歡金綠兩色,這匹綢緞王烈精選出來,就是為了討巫民的歡心。那個首領塗滿油彩的臉上果然透出了喜色,躬下腰雙手攤開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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