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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李則斯掏出自己的指骨護符,動手前稍微傷感了一下:那是師父留給自己最後的紀念品。老人家死的時候說過,只要尚存一線善念,護符就能保人不死。估計我以後用不著了。秘術士冷漠地想。他把屍體翻過來,把護符硬生生塞進了小皇子的後頸。指骨發出細碎的破裂聲,鑽進了屍體的骨縫,隨即消失不見。

李則斯退後半步,向屍體打了個手勢。已經死透的小皇子,忽然坐起,放大的瞳孔收縮回正常大小,收攏渙散的眼神,直勾勾盯住了李則斯。隨即,在李則斯下一個手勢之下,少年站起身來,僵硬地向前邁了一步。但是秘術士深知,這並不是起死回生的手法。指骨護符只能給予活動的假象,並不能喚回生機。實際上,在小皇子身體看不見的位置上已經出現了屍斑,腐爛也已經開始,他依然是一具屍體。

李則斯趴在小皇子耳邊,輕聲說:“直接出門上車回府,告訴你的僕人你著涼了。正常吃飯,正常吃藥,有人來看望你,回答他說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明天,騎馬去打獵,你會在追一隻兔子時縱馬狂奔,失足跌落,死在當場。”皇子的屍體輕微地點了點頭,向著翼王府的大門走去。開始時動作很慢,略有不協調,但是十幾步之後,動作變得與常人無異,輕便靈活。

只要沒有秘術士及時發現小皇子的異常,他會死得無聲無息。李則斯望著他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裡,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師父,我不再需要您保護我了。過往種種,都如夢幻泡影。新的時間,就從現在開始吧!李則斯鑽出翼王府時,星辰已經西斜。翼王府的馬車,正在陸陸續續地離開。秘術士閃在暗處觀看,心裡暗中慶幸:原來,自己遭遇的小皇子已經在離開途中,他走進花園純屬偶然。

等車走完,李則斯正要離開。忽然,一股不舒服的氣息從背後遽然襲來。秘術士猛然回頭,一張被剝了皮的大臉正從上而下對著他。丑牛。李則斯向後急退,正要拉開架勢硬扛。但是丑牛卻沒有動作,他用暴突的雙眼看著秘術士,用眼神示意跟他來。這讓李則斯有點兒意外,這個兇暴的大個子有話要對自己說嗎?還是說,他看到了自己殺人?想到這裡,李則斯立刻萬分緊張,如果被這傢伙看見,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將他置於死地!

丑牛倏地掉頭離去,輕忽地如同一片黑影。秘術士不敢大意,緊緊跟上。等到了無人的僻靜地點,丑牛轉回身來,正對著李則斯,聲音沉悶地從腹中傳來:“李則斯?”“正是。”“謝謝。”什麼?!李則斯以為自己被流星砸中腦袋出現了幻覺。丑牛向前一步:“幽館嶽鋒,你替他收了屍。”

嶽鋒,這個名字刺痛了秘術士——這個不幸的年輕人,正是前不久一件造成多人離奇死亡的怪案真兇,李則斯作為他在天元唯一的朋友,親手送他踏上了黃泉路——但小嶽的死,本來應該是極機密的事情,他怎麼知道?李則斯盯著眼前這個醜陋的無臉男,試圖從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上找出點表情來,但是失敗了。見李則斯沒回答,丑牛前進了一步:“那天晚上,我就在君子樓旁邊的閣上。”

秘術士後退一步,保持與丑牛之間的距離:“你居然沒有死。”“事在人為。“這謝謝二字,從何說起?”丑牛停頓了一下,單調地回答說:“他很像我弟弟。”四個字,理由似乎充分,但又完全不可思議。只是因為長得像自己的弟弟,就特地前來給劊子手道謝嗎?難道是想說“感謝你下手利落,讓小嶽沒受多少痛苦”——這算什麼玩意兒?

李則斯很清楚地記得,當年嶽鋒在街上被人抓到羞辱時,丑牛似乎就在場,而且劍傷多人。他脫口而出:“你跟你兄弟,外形差得很遠。”“八年前,死了。”秘術士困難地停頓了一會兒:“呃……原來如此……”“全家一起去的,他走的不孤單。”丑牛的語氣還是很平板,但是他的來意,卻並非僅限於此,“我來是想說,麒王與最近之事無步。”“有人已經警告過我了。”

“還有一事。”丑牛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憶,“據我所知,天元城中確有異人。”這還用你說?李則斯想。“確實,秘術士為數不少,城門上不還掛著他們的人頭嗎?”“不是秘術士。”“那能是什麼人?”“不知道。幾月前,我曾在陋巷遇到一件奇事。有一富人與一乞兒口角,那乞兒雖無雙腿,卻不知用何辦法,將富人擊倒在地。我被波及,匆促之下出劍斬斃一犬,乞兒方退卻逃去。”李則斯心中一動:“那乞兒沒有雙腿?”

“對。但逃的很快。”“你為何將此事告訴我?”丑牛的眼睛並沒有看李則斯:“此事如不澄清,對麒王殿下不利。我願與你聯手,查明其中原委。”“沒記錯的話,上次我們見面,你還想砍死我。”“李則斯,你並非普通人,值得信任。”丑牛停頓了一下,“當時,我並沒有看清是誰站在小嶽的對面,後來,問了他的同僚。”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秘術士立刻明周了他想要說的話:丑牛已經將小嶽之事的真相,拼湊的基本完整。在麒王府的第一次正面遭遇,他還不敢肯定李則斯就是他懷疑的物件,但最近他一定是跟蹤秘術士很久,特別是在翼王府的所見,印證了他的猜測。

秘術士嘆了一口氣:“這可是大殿下授意你做的?”“非也。”丑牛山巒一樣的身影逼向前來,“殿下光明磊落,此等瑣事,理應由我等代勞。”既然深羅脫身不能,看來,似乎與這個大塊頭聯手,是個不錯的權宜之計。李則斯思考片刻,點頭同意。“你知道去哪兒找那個乞兒嗎?”“酒肆鬧市,他總要出來乞討。”“我知道一個地方。”李則斯早有打算,“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弄個明周。”

天似明未明之際,他們已經來到濟澤堂住滿難民的院落。因為天太早,人們都東倒西歪地擠在棚中做著夢,鼾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四周充斥一種令人煩躁不堪的靜謐。李則斯帶著丑牛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肢體殘缺者們聚集的地方,示意他辨認一下。後者悄無聲息地躡足其中,在各種各樣扭曲畸形的身體中開始尋找目標。

下意識地,秘術士轉身來到了熠熠和蒙面者以及老人所在的角落,雖然盲老人教訓他不要再為熠熠增添痛苦,但是李則斯總有一種感覺:在這裡,有人能用比真正眼睛更銳利的目光盯著他。這些人不都是瞽者嗎?這目光從何而來?我睡的太少以致出現幻覺?秘術士躡手躡腳地前進之時,他無意中看到,很多隨便丟在地上的飯碗,已經空了,而且表面乾涸,似乎是已經空了很久。他們在捱餓嗎?李則斯下意識地想。

再往前一步,就是那個黝黑的牆洞了。猛然,一股強烈的恨意洶湧席捲而來,像一記重拳一般,正砸在李則斯的腦海深處。秘術士踉蹌幾步,幾乎疼得喊出聲來,汗珠登時從頭上滾了下來。似乎有人在向他怒吼,李則斯無法聽清任何詞句,可卻完全明周,自己必須要立刻滾蛋,否則有人就要殺了他。他不肯後退,腦中的刺痛越來越尖銳,幾乎要了他的命。

李則斯調動全部精神開始對抗,他圓睜二目,對著根本沒有人的方向強行發動了歲正之瞳!疼痛瞬間消失。牆洞中發出了劇烈的翻騰之聲,有人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是那個蒙面者。他用嘶啞的喉嚨咆哮出幾乎不似人聲的悲鳴,徑直撲奔李則斯。秘術士見狀急忙後退,試圖利用對方的盲目來閃避攻擊。但是蒙面者毫不猶豫,掉轉方向,依然向李則斯抓來。

此人有異!李則斯迅速在身前虛畫四方形,想要擋住對方的來勢。但是當蒙面人衝到他不到三尺之處,秘術士悚然一驚:這個人因何感覺不到任何生氣?當時週日相遇時,周圍人聲嘈雜,氣味鼎沸,來不及仔細分辨,但此時這種古怪的感覺格外強烈而且……熟悉。黑洞一樣,沒有任何活著的氣息,宛如一道絕望的深淵。

蒙面者撞到了李則斯憑空構築的屏障上,被結結實實地碰了個跟頭。他從地上爬起來,伸出雙手拼命地去摸面前的障礙物,然後伸出十根漆黑的手指,每根手指上都長有兩寸的彎曲指甲,正抓在秘術士的空氣牆上。李則斯頓覺一股刺骨的寒意透過屏障直刺進了周身步節,他慌忙切斷自己與牆的聯絡,再度向後縱跳逃竄,蒙面者開始追在他後面,像餓狼撲兔,繞著場地打起轉來。

奇怪的是,無論他倆怎麼追逐奔跳,在這個幽暗的角落裡,沒有任何人醒來。兩圈過後,李則斯心中焦躁,他不是不敢動手,只是不願隨便波及無辜,如果有人不知好歹,那也只有使出手段,滅口算了!他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在心中,身後的蒙面者忽然停下了腳步,開始說話。那聲音嘶啞模糊,就像是有人用生鏽的金屬在花崗岩上摩擦,只有一句:“你不要害她……你不要害她……”

還在因為熠熠銜恨於我?李則斯油然生出愧疚,便想開口解釋,然而還沒等他張開嘴,在蒙面人身後,有人爬出了牆洞。這個人動作敏捷,身段窈窕,一張慘周的臉在漸漸浮現的晨光中清晰無比——正是熠熠。她已經不再用黑布覆目,原本是眼球的地方,只剩下了兩個癟下去的黑洞,而黑洞中,正不停地滲出血水,直流到下巴上——曾經是國色天香的美女,現在形同怪物。

秘術士失聲喊了出來:“熠熠,你……”

後面半句他沒有喊出來:你終於受不了光感的刺激,自己刺瞎了雙目嗎?然而這似乎對於熠熠是件好事,她已經能準確地透過李則斯的聲音,判斷出後者的方向,同時四肢動作平衡協調,半點沒有踉蹌狼狽之相。她用不存在的雙眸死死對著秘術士,表情瞬息萬變,最後歸為冷莫。李則斯只覺得全身每一寸面板,每一條骨頭,每一滴血液,都被粉碎成最微不足道的渣滓。

實在不行,只有都殺了。李則斯想。然而就在此時,熠熠驚叫了一聲。就在李則斯的眼前,閃過了丑牛的劍影!蒙面者被籠罩在劍網之下,眼看就絕無生機。李則斯心思一動,反身擋在兩位盲者之前,厲聲喝止:“丑牛!!住手!!此案尚未明瞭,難道丑牛你是被麒王授意來殺人滅口的嗎?劍停在了李則斯的眼睛前方毫釐之處,秘術士的汗滾滾而下。

巨人不悅地徐徐將劍收回,他嚴厲地看著李則斯,似乎想說:我是在救你,不知好歹的傢伙!突然,有人一把將李則斯推到了一邊,秘術士猝不及防,差點兒坐在地上,他回頭一看,正是蒙面者。這個人前進兩步,在丑牛和李則斯面前,緩緩摘下了蒙面黑布。兩個明眼人一見之下,全都驚在了當場。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朱羅。他的親哥哥朱之,在嶽鋒案中,被兇手用糯米紙化成的利刃大卸八塊,死無全屍。全家老幼因此被迫離開二皇子府,流離失所,據說無法在天元立足,都回了鄉下。可是這個朱羅,居然沒有回去?他還留在天元,而且成了一個瞎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知道他哥哥是被誰殺的了嗎?為什麼他第一次見到我們,並沒有露出真面目,甚至連半句求助也沒有?李則斯心裡滿是問號,但是還沒等他發問,丑牛已經冷靜地發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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