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推薦配合 快捷鍵[F11] 進入全屏沉浸式閱讀)

設定X

收兵

周武帝鎮遠十七年十月。

周武鐵旅收整了殘餘的七個軍團共計十二萬傷兵,帶著戰死將領的遺骨,緩緩南撤。 這支遠征軍曾荷載了“天下大同”的最高夢想,高舉周武大旗,跨越數千裡的草原去征服北方,可超過半數的人再也不能回到故鄉,甚至他們的屍骨也只能永遠地留在北方草海的深處。直到七十年之後的大週末年,還經常有牧民能在鐵線河畔的草叢裡撿到枯朽的骨骸和鏽蝕的鐵刀。真顏部的牧民們遊牧於這個區域附近,他們收集殘鐵,用於鑄造兵器和其他的小件鐵器,進而出售給其他部落。失去了東陸的進貢之後,蠻族只能透過差價巨大的皮毛貿易交換所需的精煉鋼鐵,是以此後的數十年中,精鐵製品的價格在北陸瀚州漸漸上升。真顏這個小部落因此而小有財富,直到在龍格真煌·枯薩爾·伯魯哈擔任主君時,被以碩風部為首的大部落們滅族。大部落選擇了真顏部作為犧牲品,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真顏部的富庶。

時近深秋,原先可以作為航道的雪嵩河已經進入枯水期,如果北方寒流來襲,就可能封凍。周武鐵旅所乘的艦船絕大部分並非堅木船身的戰船,而是四處徵調的商船,對於它們而言,即使薄冰也是危險的。所以艦隊載著戰利品和重傷士兵以最高的速度順流南下,這些戰利品包括了北陸的龍血馬、豐厚華美的裘皮以及在東陸珍貴之極的、極北之地出產的藥草。而最大宗的戰利品,即大群的牛羊,則被編入撤退的大軍中,沿著雪嵩河的河岸陸行南下,這大大地延緩了撤退的速度。

周清並非不想立刻脫離蠻族控制的地區,但他選擇了緩退,有著更加縝密的考慮。他需要時間來考察國內如今的局面,以及思考如何來應對接下來的波瀾。周清這一年三十八歲,在波瀾中磨礪,已經不是一意孤行的年輕人了。經過若干次和宗祠黨的暗中角力,他隱約摸到了東陸權力系統的命脈。可他還未能掌握這個龐大的系統。他知道周朝的政治依然是“世家政治”,宗祠黨在朝野仍然保持著巨大的影響力,公卿世家在幾次失敗之後,收縮了爪牙蜷伏起來,觀望著周清的一舉一動。如果第二次北征的結果是大勝,那麼再無人可以質疑周清的權力,東陸的臣民們都會陶醉在北征凱旋的巨大榮譽和對於帝朝統一九州的遠景展望中,他的帝位將會更加穩固。而現在,所謂的凱旋只是兩敗俱傷,大批的戰利品遠不足以彌補戰爭造成的國力損失,諸侯們的財庫已經空得見底,周清首先要面對的難題是:如何償還宛州商人們的鉅額戰爭貸款?周清的財政也已經捉襟見肘。

如果無法償還,那麼按照寫入契約中的條件,皇帝作為擔保人,諸侯作為借貸者,都必須用未來的賦稅來為這場失敗的戰爭慢慢買單。這樣一來,皇室和諸侯都必須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對於周清自己來說,苦日子算不得什麼——他並非一個貪歡享樂的君王,否則他也不會落到這樣一步田地——可是對於天元城裡的公卿世家來說,對於那些被強行綁上週武戰車的諸侯來說,要用幾十年的清苦生活來為一個他們所不喜歡的皇帝來還債,他們是不能忍受的。 周清為了蕩平北征之路,曾經許下了極大的諾言來拉攏那些不主張戰爭的大臣。雖然他不喜歡這些臣子,可是他的戰刀並非指向這些人的,他沒有辦法連根拔起他們的勢力,便只有用想象中輝煌的戰果對他們許諾。史書中載明,周清許諾給予每一個支援北征的大臣以瀚州的封地,獲得封地的大臣們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開墾,把草原改造為良田,吸引沒有土地的東陸流民移居,最後像諸侯一樣掌握賦稅並且擁有自己的武裝。雖然瀚州苦寒,但是世襲的土地,對於一些大臣還是極有吸引力的,這為周清爭取了一些支持者和中立派。 但是這些許諾現在無法兌現,過去的支持者和中立派都可能變成他的敵人。

帝朝失敗了,巨龍般的大周再也沒有國力也沒有意志去征服它在北方最強大的對手了,數十萬青壯年死在北方,而皇帝帶回的只是一位美麗的蠻族公主、一些駿馬、一些皮毛和一些牛羊。即便對外散佈再多的凱旋宣言,可是這樣的頹勢無法瞞過於精明的大臣們。這些人在權力場中摸爬滾打多年,深刻的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勝利。真正的勝利不是簽訂和蠻族的盟約,也不是帶回美麗的公主,更不是區區幾匹駿馬,當週清把他的戰刀指向北方的時候,他唯一的勝利只能是徹底征服草原上放牧的那個民族,同化那些蠻子,或者殺光他們,奪得他們的土地。

周清夢想的“天下大同”在大臣們看來是愚蠢可笑的,看慣人心險惡的臣子們明,所謂勝利,沒有兩方的共贏,只能是你死我活。 周清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他憂心忡忡。一旦回到帝都,他就要面對宗祠黨們的嘲諷。他的失敗證明他不如他的父親,他是個好武貪功的皇帝,而這樣的皇帝在臣子們眼中,是幼稚甚至愚蠢的。對他打擊更大的,應該是理想的破滅和好友的離去,葉正勳、李凌心、敖庭慎……這些曾和他一起構築“天下皆同”夢想的男人都把靈魂留在了異鄉,已經習慣了和他的鐵駟車並轡賓士在原野上高聲呼喝的周清此時必須正視死亡。戰爭是殘酷的,不僅僅會通向榮耀。他的隊伍沉默淒涼,為了確保撤退過程中的安全,蘇瑾和葉望都被安排在後軍,率領風虎鐵騎防備可能來襲擾的牧民。北陸大君楚雲·阿拉木汗·碩風已經警告他們,在戰爭中大量的蠻族家庭失去了父親、兄弟或者孩子,這深重的血仇絕非一紙盟約能掩蓋的,作為領袖的碩風部可以勒令自己的軍隊不為了尋仇而追擊,卻無法約束草原上的牧民小部落。 周清的中軍只剩下他自己,夜深時士兵們低唱著各自家鄉的輓歌來祭奠死去的同伴,蠻族原野的寒冷侵入了周清的心,他終於病重倒下,無法乘馬,高燒不退。御醫診斷的結果是嚴重的水土不服導致的痢疾,繼而引發身體“外焦內虛,陰寒難以怯退”,但是更大的可能是心病壓倒了這個曾經縱橫揮斥的皇帝。

這位不文的皇帝在一個半月之後到達天拓海峽的北岸,他眺望大海回望北方,面對秋風蕭瑟中枯黃的草原,彷彿遙望他夢想一生卻未曾謀面的悖妄之都北都城,寫了一首詩:“我今北望倉皇,二十年來戰場;風蕭蕭兮訴別離,草漫漫兮魂飛揚。”

周清的擔心沒有錯,在他的軍隊緩緩回撤的同時,蟄伏了許久的宗祠黨已經悄悄活躍起來。在帝都,世家大族之間的走動驟然變得頻繁,那張看不見的權力之網再次悄悄撒開。 這一次這張網需要網住一個他們曾屢次失手的獵物,也是一個危險之極的獵物——皇帝周清。 不能再讓皇帝為所欲為了,不能讓他繼續在虛無縹緲的夢想裡浪費帝國的國力了,帝國必須立刻回到安平治世,回到仁帝周徵為帝國規劃的軌道上!此時全東陸的權勢人物都在關心著皇帝的行程,皇帝將會在哪裡登陸?皇帝何時返回天元?皇帝是否會遣散生還的十二萬諸侯大軍?皇帝如何向國人解釋這次北征的戰果?而平民們也在關心著皇帝的行程,他們不知自己出徵的親人是否還活著,他們迫切希望知道徵人的訊息,而龐大的陣亡名單還沒有完全整理出來。第一批返回東陸的是運兵船,其中除了戰利品,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物——百里羽。

皇帝已經倒下,而帝黨中必須有人挺身而出,壓住當下的局面,於是百里羽不得不再次走出幕後。他非常清醒地認識到如今他和皇帝的分工,皇帝緩緩勒兵後退,他則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在東陸的權力場中分出敵我關係,明辨形勢,為皇帝的返回拓開一片空間。他們的故國有可能已經成為群狼圍伺的死地!在數十年政治生涯中,百里羽曾數次以個人才智力挽狂瀾,單槍匹馬地在宗祠黨的政治領地上殺出了一條血路。他是一個權力的賭徒,篤信自己的賭運,這一次他依然把籌碼押在了自己的個人能力上,可也就是這一次,他犯了一個足以讓他追悔整個後半生的錯誤。他錯估了自己的對手,他一直認為他要對付的是宗祠黨臨時拼湊起來的一支力量。他忘記了一個人——北武君周純!

周純沒有死,這個在帝黨和宗祠黨鬥爭中已經失敗的周家長老按理說已經退出了政治舞臺。青王周禮之在宛州暴卒之後,周純上書“辭轅”,周清批覆恩准,沒有表露出任何挽留的意願,於是周純和繼任者平靜地交接了手中的權力,正式離開了皇室大臣集團。這件事充分地說明了皇帝的勝利和宗祠黨的慘敗。 周清沒有立刻放鬆對周純的戒備,秘密派遣出去監視他起居的情報人員就不用說了,周清還在周純辭職之後的一年內七次寫信問候他的健康。這個昔日的政治對手如此關懷周純的健康,周純也並未從好的方面來理解,他這麼理解周清的信,很直周——“你還沒有死麼?” 周純回信則有九封之多,除了感激皇帝對自己的關懷,就是訴說自己日漸沉重的病體。周純所患的病在老人中非常常見,就是中風。周純的次子周虞樂根據周純的口述寫給皇帝的最後一封信裡,周純已經無法下床行走,甚至說話都吐字不清,半邊身體接近癱瘓。周清和百里羽這些人領教過這位幕後黑手周純老爺子的辣手,自然不肯輕易相信,於是周清四次派不同的御醫至府邸為周純診治。御醫們都給出了同樣的結論,周純的中風已經很嚴重,正在向著全身蔓延,就算他能夠再撐一兩年,也只是一個癱在床上流著口水等死的木頭人了,無藥可以醫治。確認了訊息的周清和百里羽長舒了一口氣,周清加賜了珍貴的藥材、匾額、名家字畫給這位老臣,囑咐他安心養病。賜予藥材容易理解,而匾額和名家字畫卻不知是不是準備在周純徹底癱瘓後讓他躺著觀摩以保持一點點生活樂趣之用了。

但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周純就真的沒有死,而且他還奇蹟般地康復了。一些野史中的記載非常傳奇,說是根據周純府上奴僕的回憶,大約在鎮遠七年的嚴冬,周純忽然高燒昏迷,一晝夜不醒,醫生判斷說因為冬季暖閣裡燒了爐子,通風不良,加之周純久未有活動,熾熱乾燥的空氣侵蝕了他的身體。這種不流通的熱空氣被醫生稱為“熱毒”,周純的症狀是“熱毒入骨”,他的全身機能都在衰退,可是因為中的是熱毒,補藥卻可能起反作用,醫生束手無策,暗示周純的家人可以開始準備後事了。周純的夫人早亡,只剩下一群嬌生慣養的子女,折騰著安排這位宗祠黨領袖的葬禮。此時很多朝中要員都已經開始疏遠這位宗祠黨的前領袖了,周純這一支的政治勢力在急遽地衰退,這個曾經聲威赫赫的大家族已經衰退得只剩一個富貴的空殼和一幫無用的子孫。周純最痛愛的次子周虞樂當時是帝都派駐楚國的大臣,緊急返家的時候,周純只剩下殘燭微火般的呼吸了。周虞樂心中悲痛,而他的兄弟姐妹們只是呼天搶地地迎送賓客、購買棺木和商議著分割家產,就像是周純已經死了,周虞樂暴怒之下把兄弟姐妹們都趕出了房間,不讓他們接近病危的父親。

上一章 目錄 +書籤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