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總要到過了很久,總要等退無可退,才知道我們曾經親手捨棄的東西,在後來的日子裡再也遇不到了。”——文月公主。
一度輾轉遠道行商還不忘隨身帶茶的自然是嗜茶如命的行家,只不過這位商客卻不曾料到在這樣荒蕪蒼涼的荒原上竟然還能遇見這樣氣味相投嗜好切合之人。
他隨身所攜帶的那些為數不多的雲雨茶正是茶中品相最上品的“雲中帶彩”,新茶採在高山原野,陽春三月,冷雨之前,茶葉還嫩,而這最為上品的雲雨茶,其中製作過程又如何是繁瑣二字便可以說得清的。
僅是在採摘之時便悉心採摘茶樹上的一顆苞芽兩片小葉的茶頭,先晾再炒,期間足足各有三次之多,那一道工序錯了便是廢茶,倘若都沒有半點差錯。
雲雨茶炒制之後便蜷卷如珠,泡開卻是在碗中猶如天上雲彩一般,狀如白玉,形似流華,其中最為上品的雲雨茶在泡開以後還會帶著點點斑斕彩色,所以會有云中帶彩一說。
這最為上品的雲雨茶,即使在宛州大城,煌煌帝都,也不是輕易可以用錢買到的貨色了。
那些達官貴人,世家公子,更是偏好於此杯中之物,所以市面上一有如此品相的雲雨茶現世不出一炷香的時間便立刻被人拿下了,所以極為罕見。
“紅泥小爐,茶香如水,眼前之景,讓人又不禁想到帝都了。”
項莊輕輕啜飲一口,低聲讚歎,眸光中掠過幾分回憶。
項莊一身灰色的長袍之下,竟是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衣,這漫漫長路艱苦行來,這白衣依然不染一點塵埃,此時映著紅紅的篝火,突兀看去好似成了天上晚霞的顏色。
“公子是帝都人嗎?是從從帝都而來?怎麼孤身走到這裡?”
那嗜茶如命的商客面色驚異好奇探詢問道,不過在看到項莊那道深遠悠長的眼神之際,那人說起話來,只覺得心裡竟然有點惴惴不安。
自己好似在那一道目光下,無所遁形,原形畢露。
“不是,”項莊面上輕輕一笑,“在下生在五原,不過過去也曾在帝都流連過一段時間,不過已經離開那裡有些日子了。這次一路北來帝都,是要去見一些很有意思的人,看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項莊又輕輕抿了一杯清茶,口齒之間皆是芳香之氣,語氣微微一嘆,“我原本走至此處,心血來潮,想要畫下這附近的地圖,原本也僱了兩個護衛、一個小童,誰知道半路上遇見了流寇,跑起來就被衝散了。”
那對面而坐的商客卻是面色一變,神情疑惑不禁問道。
“地圖?項公子是要畫這片荒原的地圖?這裡方圓三四百里皆是荒原亂灘,百里之地加起來不過幾十個村子,人煙稀少,除了山就是平地,過了平地又是山,再沒別的了。”
項莊也不多說,放下手中茶杯,緩緩從自己背後所負的竹箱中抽了一個卷軸出來,慢慢鋪開。
以一張厚實的牛皮為襯,在雪白的紙上,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大片三輔之地的山川地貌,不過圖上一旁的註解用的卻是誰也看不懂的文字。
“這不是……”旁邊的另外一個商客探頭過來瞥了一眼,指著地圖上彎彎曲曲的一道藍線,“這不是已經走過的烏頭河麼。”
“烏頭河?”項莊聽見此人之說輕輕點頭,“雖然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想來是了。我最初見到這條河,還是雷眼山脈西麓的一條山澗,憑著雨季的雨水和山泉,漸漸彙整合河流,貫穿這片荒原,之字行走,一直向西沒入三輔之地的杏陵河,和帝都平原的水域交匯。”
“是的,是的,項先生說得一點都不錯,我們這些行商走這條九死一生的商路,可多靠這條河取水呢。”
那位行商訕訕的撓了撓頭,一副認同模樣,連連點頭,語氣之間多是帶著敬佩之意,他們這樣奔走為了利祿的行商何時見過如此學究天人的公子,不禁被深深折服了。
“那麼就以先生所說的,命名為烏頭河吧。”項莊沉凝面色上輕輕笑笑,從竹箱中再取出筆和墨盒,捻筆用力,申請專注,微微呵氣在筆尖上,在地圖上寫下了“烏頭河”三個字。
“嚯,有了這份圖,走這條商道豈不方便許多?”
那些圍座的商客紛紛讚歎起來,眼神中透露著敬佩,“項先生也是要行商的人麼?”
項莊將手中的地圖畫絹收了起來,將竹箱擺放的齊整靠在身後,聽見這些行商問話,緩緩搖了搖頭:“不,只是在路過之時,心血來潮之際想把它畫下來作一份禮物。”
“做一份禮物?”那些圍坐在篝火旁邊的商客們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會有人把一份地圖當做一份禮物呢,最後在苦苦思索未果之際他們便把這歸功到了所謂的名士風流之上。
“是啊。這是一份極好的禮物,我的那個未曾謀面的朋友一定會很喜歡。想必我應該是第一個贈與遠道而來的他禮物的人了。”
項莊眉間帶笑,輕輕捧著茶杯,言語間卻是有著莫大的自信,不過再怔了一兩個呼吸以後卻是話鋒一轉,“不過我要先看看他,有沒有接受我這份禮物的資格,畢竟我這份禮物會有很多人喜歡呢。”
那呆坐在一旁的吳十三此時也插了進來:“公子是要送與貴客嗎?貴客難道不會不覺得冒犯?這片荒原可沒有任何出產,也沒有人口,聽說以前是樓國和陳國的領地,現在都沒人願意來佔,畫這裡的地圖有什麼意思?哪位貴客難道是要在這裡開荒?”
“哈哈哈哈!”項莊聞言拍掌大笑起來,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吳十三,“從這裡若是一二人快馬賓士,只需三天可到帝都。真正想要這份圖的人,只怕不是想要在這裡開荒,而是要在帝都開荒吧?”
商客們彼此對望,都是神色疑惑暗自搖頭。
“哈哈哈,不說了,不說了,我只是個畫圖的人,”項莊還是止不住大笑,“除非諸位中有人讓我覺得能接受得了這幅地圖,否則說它又有什麼意思?”
吳十三乾笑兩聲,“我還以為我們走商道的都是騙子,現在才知道項先生才是真正的大騙子。”
“不騙不騙,”項莊的笑容收斂起來,眸子深遠,眼神含蓄得難以看透,“有朝一日,這份地圖或許是無價之寶呢,只看它在誰的手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