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依舊搖曳。
“目前為止,你還是我的學生。每個月,我都要用不同的方式考核你,但凡有一次沒拿到滿分,你就得回揚州,我會派人監視你,直到我死。”
“我對你心存內疚是不假,但你不需要想著以此來要挾我。從現在開始,你對我必須要遵循師禮,不得有半分僭越。你對我不管有多恨,都在心裡憋著,別讓我感受到半分。”
“在考核上,我必然不會留情。若是中途若是受不住了,你隨時可以離開。”
他抱有僥倖心理,期待殷樂能反駁,或者當場抽身離去。
但他等到的,卻只有殷樂恭恭敬敬的一句:“學生領命。”
現在,他恐怕已經被她恨透了。前世種種因果,今生的翻臉無情,她恨他入骨,亦是理所當然。
不過也好,如今他和她只有普通師徒之誼,其餘情愫一刀兩斷。說不定日後,他也有機會能在活著的時候看見阿樂身著鳳冠霞帔,風光大嫁。
“只是夫子,你有一點想錯了。”殷樂抬起頭,對他說道,“我從很早開始,就不恨夫子了。”
“五年的時間,夠我冷靜下來,想上許久了。”
“等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你又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對夫子,早就沒有恨意了。我只是覺得,宋玉宋謹之,實在是太讓我厭惡,又太讓我可憐了。”
“在我前世準備赴死的時候,我確實有想過,要不要帶著你一起下地獄,但我放棄了。”
“雖然明面上說著漂亮話,但捫心自問,卻還是捨不得你死。”
“連殺你都捨不得,我又怎麼捨得恨你?”
“只可惜,你居然死在了我前面。”殷樂忍不住訕笑。
“你可真愛笑。”宋玉伸出手,繞住了一絲殷樂柔軟的黑髮,“我都忍不住想看看,你失敗之後痛哭流涕的模樣了。”
“你要小心,別被我弄哭了。”
“有沒有人告訴過夫子,你這副違心的樣子,很誘人?”殷樂反手勾住宋玉的脖子,欺身上前,與宋玉鼻尖碰鼻尖,“我的夫子想讓我與你保持距離,為此施展十八般武藝的模樣,還真是可愛呢。”
“讓我,都不好意思再假裝相信夫子了。”
宋玉忍不住往後靠了靠,紅著耳朵避開了殷樂的呼吸。
“夫子,您儘管鬧吧。但願您不要忘了,您瞭解我,我亦瞭解您。”
即使玉兒已經死了,但阿樂依然瞭解您的喜怒哀樂。
您對我的每一個動作背後,我都能猜出夫子的意圖。這一次的重生與相遇,早就把殷樂和宋玉綁在了一起。
燈芯漸漸縮短,燭光時明時暗,映照出了一張若隱若現的秀美臉龐來。
殷樂說著魅惑的話語,臉上的笑容卻是純真潔淨。宋玉的目光不慎落在笑容上,恍然記起了他第一次見殷樂的時候。
每年春夏之際,秦淮河邊都要舉辦花魁的選秀,不同院、樓裡的姑娘們匯聚到一處,透過琴、棋、書、畫、貌等技能比較,選出最棒的花魁姑娘。
選出的花魁不僅才貌過人,更是能言善辯,因為這點,無數年輕書生都想與她喜結良緣。在花魁遊船的日子裡,數不清的遊人擠到秦淮河邊。
那個時候,他站在橋頭,與聽風閣的成員接頭。無意中的一回眸間,他看到了那個明明穿著女裝,卻奮力往裡擠的姑娘,一時間起了興致,多看了幾眼。
姑娘的容貌勝過站在船頭的花魁數倍,此時卻拽著丫鬟,伸長脖子,笑容燦爛,和周圍的男人們一起擺出期待的模樣。
那笑容,是未經世俗汙染的微笑,不含一絲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