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松去鎮上學塾讀書,顧青竹愈發忙了,多虧有秦氏常幫著照應,不僅照顧青英,還幫著料理菜地。
雨前茶果然沒能剎住春茶跌價的腳步,顧青竹的雀舌茶餅賣出了更低的價,只有三十文一斤。
“韓掌櫃,這價太低了,製茶餅賣不出啥錢,還費人費力,我打算就在翠屏賣鮮葉算了。”顧青竹邊收拾竹簍,邊低聲說道。
“茶市蕭條,南蒼縣一些小茶行都頂不住關了門,三生茶行也是挪了其他行當賺的錢勉強支撐,如今茶價雖低,可茶馬司對茶餅的要求卻有增無減,為了防止良莠不齊,後面大概不會再收購外頭的成品茶餅,你賣鮮葉的打算也不錯,咱們三生在翠屏有門面,價實秤準,儘管放心。”韓守義面色深沉,點點頭道。
“好的,我曉得了。”顧青竹答應了一聲離開。
從冰雪剛融的初春到花開荼蘼的春末,顧青竹在南蒼縣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卻從來沒有認真仔細地欣賞過這座城,也從來沒有逛過胭脂成衣店。
這座城與她不親近,顧青竹對它也沒有依戀,哪怕此後要很久不來,她似乎也只是想早些回山裡去,因為那裡有對她很重要的人。
“咦,那不是上次與那個山裡小子同來的賣茶姑娘嗎?今兒怎麼落單了?”福鼎酒樓二樓臨街視窗,站著兩個黑衣人,他倆正百無聊奈東張西望,恰巧看見顧青竹從街市經過。
“你盯著,我去告訴大爺。”一個黑衣人興奮地說。
“好好,這姑娘雖說不太好看,可逮著給大爺洩洩邪火也好,最近茶市不景氣,他賠了錢,咱們也跟著捱罵,沒好日子過哦!”另一個黑衣人連連點頭。
茶室雅間裡,錢漲正陪一個年過而立,面色冷冽,寬肩窄腰的精壯男人喝茶,他們喝的並不是茶樓裡的茶,而是錢漲帶來的春茶。
“丁副使,嚐嚐今年的明前茶。”錢漲殷勤地將泥金臘梅的白瓷茶盞端給對面的男人。
這男人正是茶馬司副使丁有道,他慢悠悠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那我的茶……”錢漲小心翼翼地問。
“茶好的,不止你一家,可要價最高的卻是你。”丁有道沒好氣地說,他眼皮抬都沒抬,只專注拿指腹摩挲茶盞上的臘梅花紋。
“我這是明前茶呢,價錢本就高出一截,這麼算下來,可不是就比別家略貴點嘛,若是擱在往年,非一百五十文一斤不賣!”錢漲滿臉堆笑,繼續遊說。
“好漢不提當年勇,去年是什麼價,我管不著,而今三生的茶價比你低一成,難道讓我放著他家的不要,反要你的?這叫我如何對得起朝廷的器重!”丁有道眼角微抬,睨了一眼錢漲,目光如刃,泛著寒意。
“不是,不是,丁副使誤會了……”錢漲勉強撐住笑臉,正當他打算繼續說的時候,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敲門聲。
錢漲告了罪,走去開門,見是外面的黑衣人,便有些不耐煩地問:“什麼事?”
黑衣人附在他耳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錢漲眼珠子轉了幾轉,抬手做了個壓了壓的動作,黑衣人明瞭,退出去了。
“丁副使,我前幾日遇見一位山裡獵戶,自稱是慕家軍飛鷹營的,卻不知是不是您的故交?”錢漲回到桌前,又給丁永道斟了一盞茶。
“哦?這窮鄉僻壤還有這等人物?只不知他姓甚名誰,我在飛鷹營也算得上是個老人了,除了新招募的,旁的人不說都能認全,起碼也識得七八成。”丁永道啜了一口熱茶,饒有興趣地問。
“他叫梁滿倉,還有個哥哥叫梁滿兜,說是在危急時刻,臨陣叛國,被當場處死了。”錢漲覷著眼睛看向對面的人。
丁永道聽到這兩個名字,眉心突突地跳了一下,臉上更冷了幾分,漠然道:“不認識!”
“哎呀,都是我糊塗,丁副使是槍林箭雨裡建功立業的人,我在您面前說提那些個貪生怕死軟骨頭的傢伙,真是汙了清聽,再說,您與他們就好比雲泥之別,怎麼可能認識!”錢漲拍了下自個腦袋,佯作後悔道。
“你與他有過節?”丁有道扯了下嘴角。冷不丁地問,他陰沉的臉上,半點笑容都沒有。
“嗐,這事說來話長,你知道的,我這人向來愛才,偶然遇見,看他長得身強體壯,卻以打獵為生,深覺可惜了,便想收攏他做夥計,哪知這傢伙脾氣暴躁,一語不合,把我那幫人打了,前幾日,他還在東市收茶帳篷裡大鬧一場,又打傷我十多人。”錢漲深深嘆了口氣。
“這都對付不了?也不是我認識的錢大爺呀。”丁有道抿茶,嗤笑了一聲。
“平日裡真要對付這種土鱉,我的法子多得是,這不,既然知道他是飛鷹營的,自然還是看您的面子,不與他計較,唯恐傷了你們的袍澤之情。”錢漲諂媚地說。
“軍中紀律嚴謹,獎懲分明,凡事一碼歸一碼,若他這般狂妄不羈,慢不說,我不認得他,縱使認識,也是幫理不幫親,斷不會包庇的。”丁有道倚靠在椅子上,拈了塊酥餅,細細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