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的月光,依稀的炭火,給顧青竹照亮,繅絲鍋裡十來個繭子全都剝完了,絲軔上已纏著小半個絲錠,在暗色中散發著溫柔的光,如霜似雪,讓人心生憐惜之情。
顧青竹滅了火,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這才發現慕錦成還在這裡,這個沒心沒肺的人,竟然滿身汗水窩著睡著了。
這會子外間已經聽不見人聲,靜謐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顧青竹只得輕輕推他:“醒醒,回屋睡去!”
“嗯?你弄好了?”慕錦成半眯著朦朧睡眼問。
他大概是睡迷糊了,忘記自個是坐在繅絲機的窄凳上,一翻身,整個人往下跌倒,顧青竹正站在他身旁,一驚,想都沒想,伸手扶他,慕錦成正本能的想要抓住什麼,結果,他下跌的力道,直接把她也拉倒在地。
顧青竹狼狽地撲在他身上,一頭撞上他的胸口,鼻子一陣陣發酸,好不容易手腳並用地從人肉軟墊上爬起來,卻恰巧慌亂的慕錦成屈身想要扶她,兩人的臉好巧不巧地一下子碰到一起,瞬間像一片羽毛般軟彈微涼的觸感,滑過慕錦成的唇角,令他如被雷擊,心底酥麻一片。
“昏了頭了,我為啥要管你!”顧青竹直起身,抹了下唇,懊惱地低咒。
自個向來遇見他就沒好事,適才為什麼要自找倒黴的叫醒他,定是被那如雪的絲光蠱惑了!
顧青竹又氣又羞地拔腳就走,直出了工坊的門才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彷彿要把剛才發生的事都抖落乾淨,卻沒想自個是怎麼開的門。
此刻已經完全醒了的慕錦成,安安靜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月光將斑駁的樹影投在他臉上,明滅轉換,他閉著眼,嘴角噙著笑,那一觸即逝的甜美,是他兩世都沒體驗過的,還有剛才顧青竹凌亂的氣息,以及為了從他身上爬起來,雙手到處亂摸的觸感,彷彿還停留在他的鼻端身上。
“我的爺,你怎麼在這兒!”
還沒等慕錦成笑夠,寶應就提著燈,慌慌張張一頭闖了進來。
“哎呀,這是咋的了,三爺,你沒事吧,都是老婆子來遲了,該死,該死!”跟在後頭的郭嬤嬤一見慕錦成詭異的笑容,還以為他撞了邪,嚇著捂著胸口道。
“沒事,郭嬤嬤,你既來了,我便回去了。”慕錦成從地上起來,拍拍手道。
“好好好,三爺,你若是累著了,明兒就歇歇,別趕著來了。”郭嬤嬤一路陪著小心道。
這位三爺在旁人眼裡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可卻是慕家老太太和夫人的眼珠子心頭肉,倘若在她這裡招了鬼怪邪祟,生了啥說不清的病,日後,大小姐嫁過去,必定沒有好日子過,為此,她不敢讓他再來了。
“我好著呢,明兒一準來。”慕錦成揚揚手,自顧走了。
寶應久尋不到他,急得不行,剛才那一幕,更將他嚇得魂兒都飛了,這會子,見他出了院子,打算回家,趕忙緊跑了幾步,給他前頭照亮,外面的馬車已經候了一天,待慕錦成上了車,車伕拉著馬嗒嗒地走了。
郭嬤嬤一直站在門口,恨不能跟著去,給老太太夫人跪一夜賠不是。
“嬤嬤?”小來在後面,猶豫地喚了一聲。
“關門,叫婆子們好生守著。”郭嬤嬤轉頭看了看夜色裡幾處房屋,月光將它們的陰影拖出老長,一處覆蓋著一處,像藏著蟄伏的野獸。
郭嬤嬤心裡不免犯嘀咕,這處地偏是偏了點,可當初牙行裡的人是打了包票說沒問題的,可今兒看來,似有不順,譚子佩剛吃了藥,稍稍好轉了些,慕錦成又是這般嚇人模樣。
她有心想讓譚子衿請慈恩寺的師父來做幾天法事,去去晦氣,可又怕外頭那些個不看好織坊的人趁機造謠。
昨兒,譚老爺倒是想派幾個家丁過來幫著守門,可後院那幾個不安分的丫頭,一個不留神,就能給她折騰出么蛾子來,這要出點啥事,她一輩子的清名就得折裡頭。
郭嬤嬤左右為難,少不得又親自去各處看看,檢查火燭門栓。
第二日,慕錦成果然如他所言,一早就來了,不過他臉上被蚊子叮的紅包藏也藏不住,時不時還要撓一撓,引得女孩子們背地裡偷偷笑他。
郭嬤嬤半點不敢怠慢,打發小來去藥行配了驅蚊的香囊和藥水,還把顧青竹給她用的藥膏也送了他。
顧青竹繅絲的技法越來越熟練,一天分配二十個繭子根本不夠她練的,郭嬤嬤對她十分看好,就允她自取,顧青英自告奮勇地幫大姐拿蠶繭,繭筐就在慕錦成桌子的旁邊,她隔上半個時辰,就拿帕子來兜,一早上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她像個小鹿似的歡快奔跑,臨近中午的時候,她又一次去拿繭子。
往回跑的時候,彭珍珠笑著說:“小青英,你姐可真厲害!”
“嗯。”青英只顧抬頭和她說話,卻不料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