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端珣身死飛狐陘的訊息傳到京門,四皇子端融他能忍住不反嗎?他終究沒抗住龍袍加身的誘惑,在這一出測驗也是終局中,輸的潰不成軍。
飛狐陘中山勢複雜,內藏古道,端珣當時引隊逃出生天所走的就是這些古道,所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無人察覺之下已經攻入了京外,與京內留守的元庭兵分兩路,一舉拿下西山和龍臺兩座大營。
說到底,明德帝對老四端融的信任程度,遠不及承王端珣。
京門朱雀街的春花遍開時,明德帝宣召,立六皇子為儲,居東宮之主。聖旨下聽的這日正午,端融被發現一杯毒酒賜死在庶人府。
李路隨明德帝前往寧壽宮時,樓太后正在殿內暢春園聽曲。無人知道里面談論了些什麼,聖駕離開之後,那戲曲兒整好唱到最後,咿咿呀呀地傳出宮牆。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寧壽宮內再無曲兒聲,樓家百年世族,一朝沒了聲息。聽說樓家大人舉刀追著他家逆子樓瑆,追了京中幾條花柳街。當然這是後話了。
當夜,敬妃被發現自盡於自己宮內,膝下五公主隨即落髮出家,脫簪卸環,交出公主冊寶,自困望瓏園天門寺再未得出。
端珣入主東宮,宋琰聲便不大能見著他了。在家中休養數日,傷已痊癒,宋琰聲卻沒能再圓胖回來,愁煞了老太太和沈氏,天天囑咐廚房變著花樣地做些吃食,最後全進了九哥兒的肚子。
可憐昀哥兒再也不往他姐姐屋裡跑了。
京門看似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繁榮復醒。這日元盈約她去明月居大掃蕩,什麼新制的點心全嚐了一遍,兩人坐著,底下正傳來說書人激揚的聲調,正是如今京門百姓談論最多最熱的話題,關於端珣在北線用兵之神勇。前陣子已經聽了一番皇六子智平內亂守衛皇廷的本子,只能說這些先生們實在有著出彩的想象力。
不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大家聽個熱鬧罷了。
這也能夠反映出端珣有多得民心,多受百姓的尊敬喜愛。連他的腿傷,也漸漸傳成了仙藥救治一丹而愈。
端珣這腿傷治癒,早前巫醫治癒的版本是他們二人合計,在端珣回京平復內亂後特意放出去的訊息,真假無人得知。而真相只有宋琰聲和他自己知道——時機已到,端珣不需要再用輪椅了。他的腿傷其實本早已治癒,只不過需要個由頭而已。
信或不信,早已無所謂。
元盈摸著圓滾滾的肚皮一邊瞅著她,“小六,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宋琰聲心裡像存了什麼事情,但問起來,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笑笑對她。
元盈不懂,端珣成了太子,腿也痊癒了,小六就是太子妃,將來還會是皇后。
端珣待她如寶如珠,心肝眼珠子一般,她將是這大成最尊貴最幸福的姑娘。
她應該是最高興的人。
宋琰聲搖頭,心事重重,縱馬前往朱雀街冶春臺。
春生和雨生都在,春生正在搗鼓一個釀酒機器,米香酒香陣陣傳來。雨生抬了頭,恭敬地迎她們入內。進了裡頭才知道,端珣正坐在鷺水河邊的亭內,手上端著一盅溫過的米酒。抬眼之間,如畫眉目,鳳目中深情柔和了凌厲,一笑便是畫中芝蘭謫仙人物。
元盈眨眨眼,掩唇笑了一句,拉了旁邊的春生跑去試驗新火器了。
“聽雨生說,你打算讓春生進神機營?”
宋琰聲遠遠看了他一會兒,走近了,端珣起身抬手,小人兒便微微扯了一個笑,順勢抱進他懷裡。
“丹穆大傷元氣,北線能這麼快平定,多虧了他那些火器的功勞。”
“我知你是好意,可他們兄弟倆呀……什麼也不求。”宋琰聲微笑,轉了話題,“東宮事務那麼多,你怎麼得空過來?”
“自是來看看我家小姑娘。”
宋琰聲正抬頭看他,溫熱的手指點在她眉心,端珣打趣道:“瞧瞧這眉頭皺的。”她睫毛一抖,話到唇邊卻是咬牙,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卻微微有些發抖。
水邊飛來白鷺成雙,落了春櫻的水面波紋點點,正是春景美不勝收之際。端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鳳目微垂,緊緊抱了一下他的心上人。
“阿好,別怕。”
他上馬回宮之際,春生給他倒的那一盅米酒,還是溫熱的。
“我不怕,如雪。”宋琰聲一人在亭,坐在他方才坐的位置上,沉默許久,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宋六姑娘一杯倒的酒量,元盈尋過來時,人已趴在桌案上了。
元盈拉她不起,只聽她喃語一聲“再見”,不由被逗笑起來——端珣這才走了多大一會兒功夫。
她再沒想過,一切變故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