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往裡側挪了挪,腰上忽然膈到了異物,伸手取來一看,竟是蘊蕙最喜歡玩的一隻布偶,心頭頓時酸楚,眼波粼粼。
映芸嘆道:“盧氏她雖說罪大惡極,但追溯緣由,還是臣妾種下的惡因,終嘗惡果,只是可憐了蘊蕙……”
皇帝將她摟在懷中,下頜抵在她的額間,道:“蘊蕙是朕與皇后的掌上明珠,若她泉下有知,再託生於你我,做一回咱們的小公主。”
“會嗎?”
“會!”皇帝堅通道:“朕若與皇后再得一女,必視之如寶,朕會用盡一生來寵她,彌補對她的愧疚。”
這一年的鼠疫,直至秋後才漸漸銷聲匿跡。隨著天氣逐漸轉涼,喀爾喀地區的戰事亦告一段落,各驛站逐個恢復通訊,叛賊青滾雜卜逃至中俄邊界處,由侍郎阿桂帶領小隊人馬繼續追擊拿獲,伏誅。
皇帝多了空閒,便時常歇在翊坤宮,或查問永璂的功課,或問一問永璟的起居。
面對這兩個兒子,皇帝是一位嚴父,不似當初對待蘊蕙那般寵溺至極。這大概就是父子與父女間的相處差異吧。
所謂窮養兒子,富養女。
這日秋雨綿綿不絕,淅淅瀝瀝下了很久,皇帝正與映芸閒坐聊著,李玉踏著雨聲而來,躬身入殿,俯首回道:“啟稟皇上,辛者庫來報,盧氏今兒凌晨時分,歿了。”
李玉說得淡漠,輕輕緩緩,好似窗外的雨滴,啪嗒啪嗒落下,擊在水坑裡,擲出清脆的聲音。
映芸眉頭一緊,問:“歿了?為何這麼突然?”
李玉答:“盧氏在辛者庫每天做著最低賤的活兒,入了那地界兒,日日夜夜,哪有舒坦日子了。熬了這麼多天,昨兒夜裡在房中自縊了。”最新
映芸聽他說著,心裡卻是一個說不出來的滋味,好似如鯁在喉。
李玉又朝皇帝說道:“底下的奴才來請示皇上,盧氏該如何安置?”
皇帝想了想,道:“她已是庶人,就按庶人辦。”
“嗻。”
辛者庫的人,都是奴籍出身,人命本就是不值錢的。若有亡者,一般都派兩個小太監推出宮去,隨處找一塊空地埋了。
說得好聽是埋了,但若沒有人打點銀子,小太監也不願做那刨坑挖土的活兒,大多是扔在了城郊的亂葬崗裡,與賤民無異。
神武門旁的角樓上,雅琴替令妃撐著油傘,雨滴沿著傘面落在欄杆處,似嚶嚶哭泣的淚珠。
一輛簡單的手推車從角門而出,車上僅蓋了一塊白布,雨水打在車上,零落了一片狼藉。
令妃望著遠去的推車,問道:“都打點好了嗎?”
雅琴道:“按娘娘您的吩咐,宮外已備下了薄棺,奴才派人尋好了山頭,今日便可入土為安。”
令妃目光幽遠而深長,嘆道:“可惜不能運回她的家鄉,只能一個人孤零零的葬了,連個墓碑都寫不得。”
雅琴感喟道:“盧氏犯了忌諱,宮裡人人都避之不及,娘娘您能賜下一口薄棺,已是對她最大的安慰了。”
“宮裡的世態炎涼,咱們還見得少嗎?”令妃蘧然一笑,道:“走吧,回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