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濟州大學公佈了研究生入學考試初試成績,吳道順利進入了複試,複試時間是四月十五日。
成績公佈之後,趙武和荊立科都打來電話,詢問考試結果。得知吳道進入複試,二人都非常高興。趙武還告訴吳道,面試時導師會詢問考生將來想要從事哪方面的研究,要提前想好一個選題。吳道對趙武說,他早已想好,要把知識分子研究作為選題。趙武說這個選題選得好,還給他說了自己對於知識分子研究的一些想法,吳道很受啟發。
三月初的一天,一個不速之客找到了河城鎮政府。來人姓李,是河城鎮一家園藝公司的老闆。鎮裡欠園藝公司三萬塊錢,一直未還,李老闆多次找到鎮領導要錢未果,非常苦惱。
今年,園藝公司從縣裡獲得了一個綠化專案,要在高速公路兩邊栽種一萬棵樹,李老闆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既然每次找鎮裡要錢,鎮裡的領導都哭窮,一直拖著不還錢,鎮政府有的是人,還經常閒著沒事幹,何不讓鎮領導派這些閒人來種樹還債?這一萬棵樹,自己找民工來種,差不多也得花三萬塊錢,雙方都不吃虧。於是李老闆找到了鎮政府辦公室主任胡學山,說了自己的想法。胡學山不敢做主,又帶李老闆找了鎮長韓思明和書記王新輝,王新輝和韓思明聽後,也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鎮裡缺錢,但不缺人,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就去種樹,半個月就能還清三萬塊錢,很划算!況且,植樹節馬上就要到了,鎮裡派人種樹,既還了錢,也可以算作一項政績,何樂而不為呢?
王新輝召集領導班子成員開了個碰頭會,就把植樹的事情定了下來,決定抽調五十個人去種樹,從植樹節當天開始,但對普通員工和外界不提還債,只說是義務植樹,綠化齊城縣。
會後,王新輝又交代胡學山,讓他給李老闆打一個電話,讓李老闆一定不要把種樹還債的事情說出去。李老闆要的是錢,自然是欣然應允。
河城鎮政府辦公室從各部門抽調了五十個人,男女各佔一半,分為二十五個組,每組一男一女。一萬棵樹分到每個組裡,每組負責種四百棵樹。武裝部又拿了五十套迷彩服,五十個人每人發了一套。
胡學山特意吩咐吳道,寫一篇新聞稿,宣傳一下鎮裡義務植樹的事情。種樹的前一天,吳道就寫好了初稿,他不知道義務植樹是假,還債才是真,所以在寫作時比以往更加認真,極盡美言。
上一年的年底檢查開始之前,鎮領導突發奇想,買了六十輛腳踏車回來,打算讓鎮領導和普通職工下村和外出辦事時騎,也讓縣裡的各種考核組看看,讓他們在打分時能夠高看一眼。王新輝和韓思明帶頭騎過兩次,覺得太累,也就不再騎,改乘自己的專車。副職領導和普通員工雖然沒有專車,但有些部門本來就配有辦公用車,其他人也可以透過辦公室呼叫這些車,加之政府大院裡還有一輛轎車和兩輛麵包車是公用的,見書記和鎮長不再騎腳踏車,其他人外出辦公就也改乘汽車,腳踏車很快變成了擺設,落滿了塵土。只有幾個老同志為了鍛鍊身體,天天騎新腳踏車上下班。吳道的腳踏車原本車況就不好,就也挑了一輛腳踏車每天騎。
園藝公司李老闆原本打算派一輛大客車每天接送鎮裡的人,但種樹的前一天,王新輝忽然又想起了停在政府門口的腳踏車,就改變主意讓種樹的五十個人都騎腳踏車去,讓沿途的老百姓看看鎮裡的幹部是多麼親民、多麼節約,告訴他們鎮裡的幹部要去義務植樹了。
胡學山讓張春梅清點腳踏車,她發現少了三輛,詢問了所有部門也沒有結果,就報告了胡學山,胡學山不敢做主,又報告了王新輝,王新輝非常氣憤:
“公家的東西怎麼能佔為己有呢?一定要查清楚,把這三輛腳踏車找回來,不管是誰,都要嚴肅處理。”
胡學山又親自詢問了各個部門,還是沒有結果,只好再讓各部門自查。所有人都明白,所謂自查實際上就是不再查,也就是事情到此結束。好在剩餘五十七輛已經夠用了,無需再去購買腳踏車。幾天之後,沒有人再提丟失腳踏車的事情。
三月十二日植樹節,河城鎮五十個幹部身穿迷彩服,騎著腳踏車,前往高速公路兩旁,一路上吸引了無數人的注意。鎮政府的人到達之前,園藝公司已提前備好了樹苗和種樹所需的工具。
吳道與張春梅都是胡學山的下屬,兩個人結成了一個種樹小組,吳道負責挖坑,張春梅負責種樹苗和澆水。鎮領導有意向普通員工隱瞞種樹還債的實情,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張春梅無意間聽到了胡學山給李老闆打的電話。吳道和張春梅兩個人一邊種樹一邊聊天,張春梅就把聽到的話告訴了吳道。如果是讀大學或者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聽到這樣的事情,吳道肯定會感到非常吃驚,然而現在他已經見多不怪了,如果說真的有吃驚,也是為自己竟然會相信義務植樹這件事而吃驚。細思之後,他忽然又覺得種樹還債雖然沒有義務植樹那麼光明正大,但的確是一個還債的好辦法,不然李老闆想把錢要回來,還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
幾個月來,吳道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問解不開,就問張春梅:
“咱們鎮裡到底是有錢還是沒錢?”
“鎮裡當然有錢啊,要不然過年的時候每個人能發獎金還有那麼多東西嗎,還有那六十量腳踏車,也花了不少錢呢。”張春梅說。
“那為什麼會借了別人的錢一直不還呢?前些日子,門口飯店的老闆來要飯錢,我們賠了人家一輛汽車。現在園藝公司的老闆又來要錢,我們種樹還債。”
“這件事,我也就跟你說,你不要往外傳,還有種樹還債的事,更要保密。”
“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那些錢都是以前的領導借的,現在的領導一分錢沒花著,肯定不想還啊。換你當書記、鎮長,你願意還前面領導借的錢嗎?”
“一直拖著也不是個事啊,總得找個辦法解決。”
“書記、鎮長又不是在這兒幹一輩子,就這麼拖著,拖著拖著他們就調走了,債務就落到下一任領導頭上了。就算這些錢是現在的領導借的,他們知道自己幹上幾年就會調走,八成也不想這麼快還錢。都想著讓後面的人還,也就沒人還了。”
“原來是這樣啊,這可真是借錢有日、還錢無期啊。那以前的領導為什麼要借錢呢?”
“也都是為了工作,鎮裡欠園藝公司這三萬塊錢,就是前幾年鎮裡推廣種植甜菜,在兩個村裡搞試點,委託園藝公司買的種子,當時是打欠條,想等著甜菜長大了,村民賣了種子,把錢收上來再還給園藝公司,沒想到後來甜菜都爛在了地裡,種子也沒賣掉,三萬塊錢也就還不上了。”
“當時為什麼要推廣種植甜菜呢?”
“鎮領導去別的地方考察,發現人家種甜菜挺掙錢,回來以後就也想搞個試點,沒想到就搞砸了。”
“鎮裡欠機械廠的十萬塊錢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我還沒來,不清楚,肯定都是差不多的事情,想幹什麼大事沒幹成,把錢搭進去了。鎮裡不光欠外面人的錢不還,前些年,鎮裡建辦公樓的時候,挪用了一筆國家撥下來修水渠的專款,水渠只修了一半,後來上級來檢查,鎮裡急用錢修水渠,就讓每個幹部出了一千塊錢補窟窿,把水渠修好了。鎮裡說好了三年還錢,這都六年多了,還一分錢沒還。鎮裡不是丟了三輛腳踏車嘛,沒準就是哪個人因為得不到那一千塊錢就把腳踏車推回家去賣掉換錢了。”
“沒想到事情會這麼複雜。”
“你還是太年輕了,要學的還多著呢。”
吳道和張春梅一邊說話,一邊種樹,第一天種了三十棵。一天下來,吳道累得直不起腰,張春梅也是叫苦連天。種樹已經很累,再騎腳踏車回鎮裡去,每個人都大喊受不了,不少人找王新輝和韓思明訴苦水。王新輝見狀,就讓胡學山通知李老闆,第二天派客車來接人。
回到鎮政府後,吳道又看了一遍前一天寫的新聞稿,即已知道了真相,他有心要修改,把“高度”降低一些,把“意義”寫小一些,但想了想,又覺得毫無意義,於是未作任何修改,就列印出來交給了胡學山。胡學山看過,稍作修改,就又交還給了吳道,讓他發出去。吳道透過郵箱把稿件發了出去,他苦笑了一下,心裡說:“這新聞稿可真夠假的,我竟然寫出了這麼噁心的稿子!”因為身體太疲憊,種樹期間他就住在了宿舍裡。
兩天後,河城鎮政府義務植樹一萬棵的訊息刊登在了報紙上。齊城縣電視臺還專門派記者來採訪了河城鎮書記王新輝,之後做了一期專題節目,可以用風光無限來形容。
河城鎮五十個人斷斷續續幹了二十幾天,才終於把一萬棵樹全部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