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程坐在一間廂房裡,看著進來三人。
前面一人搖著摺扇,滿身錦繡,不到三十歲年紀,生得細眉細眼,皮肉比之沿途的歌女還白了三分。後面跟著兩個家丁,提著的燈籠上面寫著“宣撫使府”四個紅字。
想來此人就是馬公子,只是這大冬天的搖摺扇,實在有幾分故作風雅的意思。
但見到馬公子搖摺扇,陳程反而心裡一鬆。人們常嘲笑衙內或者富二代附庸風雅,以為暴露出自己俗不可耐的低賤品格。
陳程卻認為,他們若是肯把心思花在這上面,至少內心是崇尚高雅的,這樣的人哪怕是做什麼壞事破壞力總要小一點。
最怕的恰是那種擺出一副我就這樣、能把我咋滴的二代們。若是向善務實,當一飛沖天,人中龍鳳。若是擺爛紈絝,則禍害鄉里,臭名遠揚。
陳程不怎麼懂此間的禮數,就沒有站起來相迎。馬公子身後的家丁瞧見他不禁微微皺眉。反倒馬公子不以為意,大笑著說:“打擾這位公子,不知該怎麼稱呼?”
陳程想了想,現在既然用的是真容,假裝也沒意思,便說:“陳程。”
馬公子大咧咧坐下,眼睛在陳程臉上掃來掃去,笑道:“不知陳公子是哪家戲班的?”
陳程還未開口,馬春花和曲非煙的臉色都不好看起來。這個時空,伶人地位低下,被當做伶人可不是什麼驕傲的事,反而是有些侮辱人。
陳程雖然唱歌還行,可他前世除了對著螢幕和家裡淋浴頭以外,哪裡有他發揮的空間了。更別說誰真誠地表揚他一句唱得好。
聽到馬公子這麼說,他反而只是莞爾一笑:“馬公子誤會了,在下不是什麼戲班的,只是來金陵訪友罷了。”
馬公子怪笑一聲:“那還訪什麼友?今日遇見了我,交了你公子爺這個朋友,你們就吃著不盡了。”
聽著這話,陳程終於心裡不大舒坦起來,覺得此人頗像是傳說中那種調戲小姑娘的惡少衙內,也就比高俅的便宜兒子好一點。
可想著又覺得奇怪,若他真是那樣的人,一進來應該針對的是馬春花吧。結果他連瞟都不瞟一眼馬春花,直勾勾地看著陳程。莫不是什麼真喜歡錶演藝術家的雅人不成?
這時之前攔下陳程那藕色熟羅長袍男子走了進來,先是對著馬公子拱手說:“卞玉京、柳如是、董小宛的媽媽都同意了。李香君的媽媽說有個叫吳天德的都統制給點了去。”
陳程一聽,這些名字他居然都聽過。這可是明末秦淮河上有名的妓女。此間按理說南宋,居然硬生生出現了幾個明末人。不用說,眼前之人赫然是某本明末時代金書中的人物。這讓他決定不露聲色,靜觀其變。
馬公子皺眉:“楊景亭,這都統制是多大的官?”
楊景亭說:“都統制統率諸將,權任在安撫使之上。”
馬公子又問:“那比起家叔的宣撫使呢?”
楊景亭回答:“那肯定是不如的。”
馬公子輕輕敲敲桌面:“那叫他讓出來。”
陳程聽聞此言,知道這馬公子顯然是個廢物。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這都統制、安撫使和宣撫使的關係。他前世是宅男,此世是北地農夫,不知道不奇怪。
而這馬公子以官場中人自居,也不明白,想來不過仗著叔叔名義惹是生非的衙內罷了。
楊景亭面露難色:“公子爺,老爺怕是……”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意思確實很明白。這都統制的官也不小,你那宣撫使叔叔不會替你出個頭。
馬公子意興闌珊地擺擺手:“算了算了。”看來還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蠢蠹。說罷,他又轉頭對著陳程說:“陳公子,待會我將三位大家請來,陳公子也一起唱一曲如何?”眼中閃出的精光似乎有一種貪婪。
陳程想要和對方叔叔搭上線,可看著對方這眼神心裡卻瘮得慌,只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楊景亭便說:“聽說陳公子來金陵訪友。訪故友又怎比得上交新友。馬公子是潤州宣撫使馬大人的親侄兒,交朋友是最熱心不過的,一擲千金,毫無吝嗇。誰交到了這位朋友,那真是一交跌入青雲裡去啦。馬大人最寵愛這個侄兒,待他比親生兒子還好。陳公子若是願意,馬上就可以搬到馬公子府裡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