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是我……”薛訥悅耳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映入眼簾的便是他清秀俊逸的容顏。
樊寧見他拄拐而來,面色慘白,雙腿纏著醫布,百般情緒夾雜一處,思念非常又惱他不知心疼自己,連聲嗔道:“你來做什麼?腿不想要了?有什麼話讓人傳一句不行嗎?偏生這個時候逞能?”
薛訥笑得像個孩子,滿心滿眼唯有這個丫頭:“月餘不見了,實在惦記,旁人說的話,我總覺得是在敷衍,總要親眼看看你才能安心……”
樊寧如何能不惦記薛訥,但她向來不是柔情繾綣的姑娘,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思念,抬手鑿了薛訥一拳:“為了看著一眼,你若落下病根,往後一瘸一拐可別指望我伺候你。”
“怎會……”薛訥拉過樊寧的小手,無比珍惜地握在掌心裡,“我的腿沒有大礙,雖然骨頭挫傷很重,但都沒碎。加之天皇天后召見,過幾日你我得回洛陽覆命去了,各位軍醫也說讓我略略走動走動,好做恢復。畢竟大戰方休,總要給二聖一個交待……再,再說,這二年我們肯定就要成親了,我怎忍心讓你嫁給一個瘸子。”
樊寧聞言一怔,心下登時五味雜陳。薛訥心思單純,只怕還沒考慮到父命難違這一層,樊寧對上他清澈赤誠的眼眸,差點滾下淚,壓抑良久方裝作害羞嗔道:“誰要與你成親,你自己過去吧……對了,天皇天后何時要召見你我?”
“過兩日隨太子殿下的車駕一道回神都就是了,不必緊張,此一番你我皆有功績,尤其是你,以性命守護大唐,理應有所封賞。”
樊寧想起李弘的提議,又問道:“你爹……何時回來?” “聽說史元年起亂,父親率部急行軍八百里,已過幽燕,但眼下事端平息,陛下便命他暫緩行軍,估摸還要月餘能回京。”
這也便是說,她與薛訥還有月餘時間可以這般相處,樊寧陡然傷感,不顧羞澀,探身將小腦袋倚在了薛訥的肩上。
薛訥滿臉說不出的歡愉,又擔心樊寧的身子,低問道:“你的肩……還痛嗎?”
“偶時還有點,史元年的刀太利了,哪知道會留下這麼長一道傷……好在疾醫說不會留疤的。”
“留疤也沒事的,”薛訥漲紅臉,好似是在玩笑,神情卻極其認真,“我不……不嫌棄。”
樊寧既心酸又好笑,桃花眼一嗔:“留疤也是在我身上,你嫌棄個屁!時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罷,若不然腿長不好,怕是要在御前失禮。”
薛訥向來對樊寧的話言聽計從,條件反射般撐著拐站起了身,又覺得好似少了些什麼,屈身在樊寧的桃花靨上輕輕一吻,而後逃也似地匆匆離去了。
樊寧暗罵一聲“傻子”,眼眶則不爭氣地紅了。
其後幾日,樊寧皆過得渾渾噩噩,拖著傷病初愈的身子隨眾人回到了神都洛陽。在薛府不過三五日,便接到聖旨應召入宮。
是日一早,樊寧梳洗停當,遲遲不見薛訥,聽管家說才知道薛訥竟先一步入紫微宮去了。樊寧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也還是老老實實在管家的安排下乘車向紫微宮趕去。
紫微宮恢復了往常的壯麗寧靜,不過相隔數月,樊寧卻有些憶不起那晚在此大戰高敏的情形。但她轉念一想,便也釋然,畢竟紫微宮屹立於此百年,所見的殺伐爭鬥不勝列舉,但民心所向之大唐永不傾倒。
及至內宮,樊寧隨一女官趕往明堂,於此處接見他二人,可見二聖對此事之重視。殿中唯有武則天坐於高臺上,卻不見李治身影,想來估摸又犯了頭風。樊寧規規矩矩向武后一禮,而後跪在薛訥身側等聽吩咐。
武后身著華貴鳳袍,眉間花鈿圖畫江山,美麗莊重,慢慢開口道:“薛慎言、樊寧鏖戰潼關,守衛大唐有功,陛下與本宮之心甚慰。今酌情嘉獎,賜姓樊寧西涼李姓,歸於西涼王門下,以嫡女身份配平陽郡公薛仁貴長子薛慎言,於今夏完婚成禮。”
樊寧全然傻了眼,愣愣地張著小嘴,半晌說不出話來,薛訥倒是分毫不顯意外,歡愉叩首道:“謝二聖恩典!”
“樊寧,你可是有何異議?”見樊寧半晌不語,武后問道。
樊寧這才回過神,叩首道:“民女……不敢,謝,謝二聖恩典!”
言罷,薛訥復將如何處理亂賊之事報知武后,樊寧則仍沉在驚訝之中,直至一切結束,薛訥帶她走出明堂,方恢復神思,偏頭嗔問道:“二聖為何會為你我賜婚,還給我找了個位高權重的爹來?難道是你……你一大早來,與天后說什麼了?”
薛訥連連擺手否認:“應是天皇天后火眼金睛,看出你我有情卻囿於身份罷……總之,你的心事應當解除了,莫要再似前幾日那般悶悶不樂了。”
先前以為薛訥不知道她的心思,哪知他不單看得透,還言出必行,不論他是如何央動了天后賜婚,這樣的結局著實令她欣喜。樊寧眼眶通紅,嘴上卻說著:“我才不要嫁給你……”
薛訥也顧不得尚在宮中,悄然握住了樊寧的小手,眉眼間盡是少年人的徜徉自得:“便是我如今腿腳尚未恢復,你也跑不掉了。”
宮中石板路悠長,小兒女的嗔怪歡喜皆是那般可愛,他兩人不會知道,方才宣讀完聖旨的武后轉身而去,走出三兩步遠,卻驀地回身,立在明堂最高之處,俯瞰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正值盛春,視線盡頭,紫微宮的花海與宮外的錦繡世界連成一片,她的嘴角泛起一絲淺笑,又倏爾消弭,迴轉過身,拖著織金連翠的長長裙裾,緩緩消失在了高樓廣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