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內外皆有把守,竟有人能衝破層層防線,進來放冷箭?究竟是賊人武藝高強,還是有人監守自盜?
薛訥與樊寧貼得極近,頭頂上呼嘯而過的箭矢聲漸漸被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掩蓋,薛訥看著近在咫尺的紅顏,本就敏感的嗅覺此時更加敏銳,只覺整個世界都縈繞著她身上的香氣,不由想起那日吻她時,她唇瓣的甜蜜滋味,忍不住又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樊寧正緊張,小拳握著,隨時準備出手,忽然被薛訥一親,她好似小時候偷喝李淳風的葡萄酒似的,飄飄忽忽馮虛御風,連小拳的力道都減了九成九,捶在薛訥肩頭,說出的話明明是怨怪,卻有了幾分嬌嗔的意味:“箭在頭上飛呢!你是雞嗎還在這叨米?”
薛訥自知忘情,十分不好意思,點頭示意自己知錯了,立著耳朵專心聽響動。
箭矢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窣的腳步與對話聲,這起子人鞋履上裹了茅草,動靜極輕,顯然是知道薛訥聽力極佳,有備而來。樊寧準備好袖劍,卻判斷不出對方的具體位置,猶豫著無法出手。薛訥示意她稍安勿躁,靜心聽著對方的動靜。
書房中無有兵器,所能依靠的唯有樊寧袖中的兩柄袖裡劍,府門外有重兵把守,能夠越過龍虎軍而進入薛府的刺客人數應當不會多,以方才射箭的密集度來看,估摸是三兩之眾。
這兩日一直陰雨不斷,這會子雖然停了,天空依舊陰雲密佈,無星無月,一片漆黑下,敵我皆不分明。薛訥悄悄扶樊寧坐起,兩人輕手輕腳地行至溜門邊的鬥櫥後躲起,靜心等待。
照常理說,此時他們還活著,應當高聲招呼院外的守衛,此時詐死,乃是為了誘敵深入捉活口,好清楚地知道,想要他們性命的究竟是誰。
隨著輕微的拉門聲,兩個長長的人影伸探入房中,見來人不多,薛訥的心終於落下肚,衝樊寧點頭示意。待那兩人貓步走入書房,樊寧即刻從鬥櫃後飛出兩柄袖劍,重重刺向那兩黑衣刺客。
刺客無不大駭,頭前那人偏身一躲,袖劍擦身飛過,臂上立即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血印,他舉著弓弩欲回擊樊寧,卻發現身側同伴被一劍刺中心口,頹然倒地,便再也無心戀戰,慌忙拖著同伴向外逃奔。
樊寧起身急追,薛訥拉她不住,趕忙跟上,行至院中,只見那重傷不支的刺客忽然睜開眼,抬起弩機衝著樊寧便是一箭。
樊寧只顧追人,待反應過來時已停不住腿腳,眼見箭矢就要直插心口,緊跟其後的薛訥本能地一把將她護在身前,自己則被箭矢擦傷,手臂登時殷紅一片。
“薛郎!”樊寧再也顧不得追人,一把扶住薛訥,眼眶通紅,心疼不已,急道,“我去叫人請疾醫來,再問問院外龍虎軍的人是幹什麼吃的!”
薛訥一把抓住她的小手,俊生生的臉兒掛著虛弱笑意:“不必,來的時候他們悄然避忌著人,離開的時候卻只想著逃命,定然會被發現,想必守衛們很快會進來看我們的情況……”
話音才落,李媛嬡便帶著十幾名龍虎營士兵和七八個薛府雜役衝進了院子,見血濺一地,薛訥受傷,她急切又心疼,趕著上前兩步,又自知沒有立場,半道剎住,拿捏著分寸問道:“方才見兩個蟊賊溜進來,沒想到竟與你們交手了,薛郎傷在何處?趕快請個疾醫來看看罷。”
“不是什麼蟊賊,”樊寧閃開身,將門扉上大大小小的箭洞展示給眾人,“是來要命的,你們幾百號人就看不住一個院子嗎?”
密密麻麻的箭洞看得李媛嬡心驚肉跳,她愧疚不已,生怕方才一個不小心,真害得他兩個丟了性命,不單對不住父親所託,更對不起多年的老友,連連致歉道:“入了夜,大家都有些瞌睡,本就要換班了,估摸刺客知道我們龍虎營的換班時辰,也實在是賊。不過你們放心,方才他們逃出時露了馬腳,我們的人現下還在追他們,一定捉住活口,給你們一個交待。”
“他們兩個都被袖劍射傷了,你們竟捉他們不住?龍虎軍幾時也這般沒用了!”
“差一點就捉住了,結果那廝忽然向後掃了一槍,我們的人頓了一步,就讓他溜了。”
看罷李媛嬡無意間模仿對方的動作,樊寧心頭一緊,扶著薛訥的手不由一顫。
薛訥覺察出她的異常,聲色不顯,吩咐下人道:“我的傷沒什麼大礙,讓待會子寧兒給我包紮一下便好了,郡主不必太掛心。雖說對方可能不會再來,但慎言以為,最好還是要再加一倍的巡防,明日一早再報案,請都畿道府衙派人到現場來勘驗。”
李媛嬡聽薛訥如是說,也不好再做關切,只道讓他好好休息,而後便帶人去往旁側,在迴廊下與管家協商增加布防之事。
樊寧扶薛訥回到居住的小園子,拿出藥箱,為他細細包紮傷處,她平素裡總是愛穿戎裝,如瀑長髮高高束起,英氣逼人,而今身著襦裙,俏麗可愛,耐心地為他看傷,溫柔嫻靜,著實令薛訥移不開目光。但眼下哪裡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薛訥定定神,問道:“寧兒,方才李郡主學那刺客的動作時,你可是想到了什麼?今晚來的人,怕是舊相識罷?”
“是武三思的人,”樊寧答得很肯定,因為先前在觀星觀曾與右衛軍交鋒,死裡逃生,他們的拳路、劍法,樊寧皆牢記於心,“武后不是已經答應,確保我們的安全,怎的又讓她侄子來殺人?”
薛訥目光沉定定的,異常深邃,看不出究竟在思量什麼,但他周身的氣息卻很明顯地冷了幾分。
樊寧亦知此事棘手,也飛快地轉著小腦瓜:“得虧你的耳報神靈通,否則我們真是枉死了。也不知李郡主麾下士兵能不能抓住他們。若是抓不住,那箭矢……可能證明刺客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