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人生事就是這般得失均衡,不能太過貪心,李媛嬡霍然釋懷,嘴上卻依然討嫌:“別磨蹭了,穿得再好看又能如何,過九日破不了案還不是得死,早些去右丞相家討書才是正章……”
打從前歲起,天皇命戰功卓著的姜恪為左相,工部尚書,“大匠”閻立本為右相。閻立本不單出身高貴,所繪“昭陵六駿”、“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像”更是有極高的藝術造詣,世人便以“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來分表他二人。
除了這廣化寺的設計輿圖外,薛訥還惦記著自家地宮之事,依照李媛嬡所說,崇仁坊的設計皆由閻立本的兄長閻立德完成,說不定能夠別有斬獲也未可知。
出了廣化寺後,眾人便一道乘車去往閻立本府邸,這右丞相府位於宮城外東南角,以春夏秋冬四時為主題,移步換景,構造巧妙。薛訥等人置身其間,竟有些不合時宜的流連忘返。
進了二道門後,一管家模樣之人走上前來,禮道:“這幾日家公抱恙,恐不得見,但兩位官爺所說的書籍是可以外借的,只消隨我去書房登記,有請。”
見不到閻立本自是遺憾,但若能拿到輿圖,也不算白來一場。薛訥與狄仁傑齊齊一拱手,隨那管家去往書房,在厚厚的借書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趁著薛訥與管家取書之際,狄仁傑將那名錄向前翻了幾頁,忍不住低呼道:“嚯,怎的司刑太常伯李乾佑也來借過此書?”
“是呢,”管家回道,“前歲先帝召陵處發生了一起偷盜案,李司刑藉此書來查案用,兩位應當有所耳聞罷。”
這案子薛訥與狄仁傑倒是都聽說過,曾惹得天皇震怒,刑部上下忙活了三兩個月終於偵破,倒是與這安定公主案毫無瓜葛。
拿到輿圖後,薛訥尋來一名畫師,令他在兩日內謄畫一份,方便自己與狄仁傑查案。
天光不早,眾人就此拜別,薛訥帶著樊寧回到了薛府。從傍晚到夜半,他一直專心致志梳理著公主案的全部線索,樊寧坐在他身側,困得搖搖欲墜,未幾竟靠在了他的肩上,她霍然驚醒,與薛訥對視一眼,赧笑道:“我可不是佔你便宜,太困了……”
“你不必在這陪我,”薛訥心疼得緊,催促樊寧去睡,“我不知何時才能看出個名堂來,莫要影響你休息。”
“我們不是要找公主的遺骸嗎?不去找小偷,為何一直圍著那廣化寺打轉?”
“今日你也去那寺廟看了,守衛很是森嚴,想要進去偷盜遺骸談何容易。即便是監守自盜,又要如何將遺骸偷偷運出呢?”
“難道說……棺槨中當真沒有遺骸?”雖不情願,但樊寧還是隻能得出這結論,若真如此,便會坐實當年公主根本沒有下葬,她就是安定公主之事便又確鑿了幾分。
四目相望間,兩人盡是說不出的困惑惆悵,難道當年天后真的交待了乳母,讓她悄悄抱走了安定公主,最終空棺下葬,方有了今日之變故?
薛訥總覺得何處不對,卻又難以尋到突破口,正無措之際,身側的樊寧倚在他瘦削的肩頭,雲淡風輕的語氣裡滿寫傷感:“若當真躲不過,你就悄悄出城找你爹吧,這樣興許他也不必納妾了,有個闖了禍的兒子,去找天皇好好哭一哭,應當不會有什麼重懲。”
“你覺得我會丟下你,自己去找天皇告饒?我在你眼裡就那般靠不住嗎?”
“不是……我只是不想拖累你。”樊寧抬眼望著薛訥,觸到少年人堅毅的目光,長睫顫了顫,又道,“對了,今日郡主問我,十二年了,你怎的還記得我身後有胎記?”
薛訥不知當如何回答,面頰通紅,目光卻很坦蕩,良久方回道:“你的事,縱隔半生我也記得……”
原本清冷中帶著苦澀的氣氛,隨著少年的一句話轉瞬旖旎,樊寧還未回過味,薛訥忽然抬手滅了油燈,一把將樊寧推倒在軟席,整個人壓在了她身上。
樊寧驚得差點出拳,一句“喂”還未出口,便聽得幾聲輕不可聞的“嗖嗖”,應是有不速之客衝越過重重防線,落入內院,冷不丁向房中人放出數支長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