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藥,心裡的害怕並不會走”,紅蓮看似柔弱如水,說出的話卻有風骨,“現下這樣,雖然難熬,但一旦熬過去,我便不會再怕他了……”
李弘聽了這話,更是愧疚又心疼:“這幾日閉門思過,忍著沒去看你,是怕有人再嚼舌根,激怒父皇母后。等到這陣風頭過去,便都會好起來了。我在東宮諸官中挑了個最可信的,作為你的孃家,等今年父皇誕節過了,我便接你進東宮,先封作五品承徽,待他日有節慶再進封就是了。”
李弘所說之事,紅蓮心嚮往之,卻一直強迫著自己不敢奢望,她定定神,不自然地轉了話題:“殿下方才問寧兒胎記之事,應是與公主有關罷,寧兒沒有,是否可以排除了她了?”
李弘以為紅蓮是害羞了,未多做猜想,回道:“在安定遺骸失蹤之際,我便命人將永徽五年宮中的全部記檔拿了過來,看罷後燒燬了,現下唯有洛陽紫微宮中還有一套。根據記檔,安定是有胎記的,可小孩子的胎記,長大後淡了沒了皆有可能,這種事怕也不好拿來做明證,只能搪塞有心之人罷了……”
紅蓮瞭解李弘的性情,聽他這般說,心不由吊了起來:“
殿下這麼說,難道寧兒她……”
“永徽五年,安定過世那幾日,曾出入宮禁的外臣唯有李淳風李局丞。而那樊寧,長得又跟魏國夫人確實相像,還有我的胞妹太平,雖然還太小,但能看出來,她們眉眼之間更為相似。更要緊的是,樊寧太像母后了……”
“想來寧兒既像魏國夫人,又像太平公主殿下,自然應當很像天后罷”,紅蓮愈加擔心樊寧,回答李弘時略略失神。
“我說的不是容貌,說實話,我並不知道母親年輕時候是何等模樣……”李弘正說著,樊寧興沖沖跑了進來,他趕忙住了口,拿起桌案上自己的書信,“一道拿去,給那內侍罷。”
樊寧返身回去,將東西交給了內侍,又回到了房來。很顯然,與薛訥寫了信後,她的心情明媚了許多,盤腿坐下,費勁從懷兜裡摸出魚符,遞給了李弘:“殿下,前日夜裡我方回到觀星觀,便有三四十個刺客從天而降,又是催眠香,又是弓弩手的,招招都是索我的性命。我……我出於正當的,殺,殺了幾個,這種情況……不當給我定罪罷?”
李弘本是存了心,要唬一唬樊寧,好將她留在自己控制的範圍中,但看到她緊張地摩挲著戎衣,頗為驚惶,他便一點也提不起氣來,無奈道:“昨日蓮兒傳信與本宮,本宮便差人去看了,除了地上還有些許血跡外,一點打鬥的跡象也無,更莫提什麼屍體,顯然是被收斂走了,你不必太……”
李弘說著,目光觸及樊寧遞來的魚符,竟神色一震,吃了啞藥似的,登時失了言語。
做了多年監國太子,李弘自詡城府深,喜怒不形於色,此時卻有些沒控制住,俊俏的面龐頗有層次地轉了三四個顏色,從灰白到漲紅再到烏青,昭示著他複雜的心情。
樊寧自然敏銳地捕捉到了李弘不自在的神色,偏頭探問道:“殿下認得這魚符,是嗎?”
李弘知道方才未能控制好表情,現下若再強辯解釋,只能失去樊寧的信任,便照實說道:“若是本宮沒有看錯,這是右衛將軍軍營的符節。”
“右衛將軍?”樊寧口中低喃,腦中驀地掠過一個身著華服霓裳的女人,與自己有著相似的眉眼,目光卻沒有那般清澈,刻意用眉黛加重吊梢,使得眼神愈發冷冽,嫵媚的面龐煞白,豐腴小巧的唇卻是殷紅的,雖然極美,卻也極其疏離冷漠。
是武后嗎?樊寧忍不住微微打抖,難道武后……當真是她的母親,十六年的時間過去,她後悔當初未能斬草除根,特命右衛將軍武三思派人,將樊寧暗殺於觀星觀。
普天之下,一聲“母親”,一聲“娘”,何處不是最美好親切的稱呼,於樊寧而言,卻是永遠觸不到的鏡花水月,今日豁出命想要去觸及,碰到的卻是百尺寒冰。
心底的寒意似要將她吞噬,忽然有個瘦弱的手臂勾住了樊寧的身子,她本能地一震,抬起眼,只見紅蓮不知何時從李弘身側,挪到了她的身旁來,緊緊圈著她,輕輕喃道:“我在,殿下也在,光天化日的,莫要擔心……”
樊寧理不清自己的情緒,卻沒忍住哭出了聲,周圍很安靜,唯有她的抽噎聲,顯得那般嘈雜,連李弘鏗然的話語都被打斷的破碎支離:“是了,不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無辜受牽連。”
過了好一陣子,樊寧的情緒終於逐漸平息,李弘這便又說道:“來到東宮,你可以安心了。這幾日你先以女官的身份留下來,不要回觀星觀了。”
“多謝殿下,可是,薛郎他……”
“本宮已傳召了司刑少常伯袁公瑜,等他來先問問情況。雖不比你們兩個情深義重,但本宮也一向認慎言是知己,絕不會不管他的,你且放心。掌司女官已經準備好了,你現下便跟張順去找她罷,換換衣裳梳洗一番,方像個樣子。”
樊寧如何聽不出李弘刻意咬著那“情深義重”四個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只能腳底抹油即刻開溜。
門扉開了又合,帶來幢幢的光影,不算刺眼,卻還是令房中人感覺有些眼暈。紅蓮挽起廣袖,在李弘快要煮乾的茶壺中加了兩瓢清水,只聽滋的一聲,房中騰起了淡淡的綠煙,裹挾著茶香,略略帶了幾絲清苦。
“殿下,右衛將軍還在洛陽罷?若是得知刺殺寧兒沒有成功,會不會……”
樊寧離開後,李弘沒有再隱藏自己的情緒,扶額一臉疲色。先前雖然聽樊寧轉述了高敏的諸多話,他卻始終不相信,母后會要殺樊寧。或許……或許當年出於宮中形勢緊迫,母后不得不讓安定假死,並施計將那小小的嬰孩送出了宮去,她也因此獲益,扳倒了王皇后,順利登上了後位。後宮波詭雲譎,歷朝歷代皆不太平,母后許是自己的苦衷,他無法質疑揣度,但今時今日,她當真會為了自己的地位,悄悄派武三思殺了樊寧滅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