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不比往昔了,打從驪山被山匪佔據後,鬼市便成了他們的地盤,凡是住在鬼市裡的江湖人士,每年都要交租子。這便也罷了,好歹他們做些灑掃,平日裡把守著山口,也算有功。但自打去年盜門的人搬進來後,就盯上了我們的攤位,總想借機將我們趕走。前兩日,我們正打算交上今年的年租,他們忽然來此,要求畫皮仙給他們少當家換一副俊些的麵皮。畫皮仙不敢得罪他們,照吩咐畫好,誰知他們立即反咬一口說那麵皮太醜,定是畫皮仙要存心羞辱他們當家,上來便將我們幾個毒打一頓,還把畫皮仙綁走。今夜子時是他們給的最後期限,要我們拿出一萬兩黃金贖人,若是不給錢,便要把畫皮仙殺了。畫皮仙不許我找你,但光憑我們幾個實在是打不過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沒命啊!”
相安無事良久,怎會今朝忽然衝突?樊寧一聽便知此事是衝著自己來的,估摸著薛訥快從藥鋪裡出來了,她示意遁地鼠噤聲:“我知道了,一會子我跟你回鬼市去。你切記,此事萬不要告訴薛郎,他爹爹是朝中三品大員,他年後還要做藍田縣令的,一定不能牽扯到此等事中來。”
說話間,薛訥捧著一個油紙包從藥房走出來,樊寧禁不住看直了眼:“不是讓你買個藥酒,你怎的買了這麼一大包?”
“那郎中說不但要外敷,還要內服方有良效,我就讓他抓了些活血化瘀的藥來……”
樊寧只覺好氣又好笑,心想這平陽郡公府的大郎君果然沒吃過苦,胡亂花錢竟連眼都不眨,但她此時無心去找那誆人的郎中算賬,還要趕路去驪山,便無奈地接了過來:“你可真是個薛大傻子,你自己回去罷,今晚鬼市有事,我就不回你家了。”
“出什麼事了嗎?”薛訥看著遁地鼠那一臉的傷,不免擔心。
“他們幾個打架來著,我去勸和勸和”,樊寧笑得有些不走心,所幸儺面擋去了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一雙桃花眼裡閃過幾絲波瀾。
“那你當心著些,明日早些回來。”
樊寧點頭算作回應,帶著遁地鼠風風火火地轉身離開了。薛訥站在原地,見她皓白的衣袂消失在了密密的人群中,才輕嘆一聲,轉身踏著積雪向崇仁坊走去。
驪山腳下,寒風呼嘯,虯枝搖曳,山體岩石間自然形成的鬼市大門,猶如巨大的鬼骷,張著駭人的大嘴,似要將萬物皆吞噬,令人望而生畏。大門前,百餘人身披黑氅,手擎火炬靜默佇立,充耳盡是浩大的穀風聲。紛揚的雪片落在火炬上,反助著火勢燒得更旺,映著一張張煞氣騰騰的臉。為首之人約莫二十歲上下,生得豹頭環眼,八尺有餘,一頭短髮顯然是受過髡刑,左眼覆著黑色眼罩,應是個獨眼龍,這樣的飛雪寒天裡,他的黑氅之下竟是赤膊上陣,只見他緊實的上半身滿布著龍紋刺青,粗壯的雙臂交疊抱在胸前,十指間則套著鋼製指套,末端如錐般尖利,有如龍爪一般,隨著夜色漸深,他的神情也愈發陰鷙起來。
那一萬兩黃金不過是信口胡言,他想要的只有那紅衣夜叉。打從大唐開國,加強了對前朝帝陵皇陵的看護,盜門的生意便越來越難做了,眼見老祖先的營生要斷在自己手中,此時竟有人以高官厚祿相誘惑,今宵只要逮捕了那樊寧,此一生便是享不完的榮華富貴,誰還願意去做那不見天日,夜夜與死人打照面的活計。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此人漸漸有些沉不住氣,抬眼看看吊在道旁樹上的畫皮仙,低聲問身側軍師模樣之人:“你的訊息可準確嗎?那紅衣夜叉真的會為了這個糟老頭子來此處?”
那人亦穿著黑氅,裡面一身儒裳,為彰顯自己讀書人的身份,大冷天還搖著羽扇:“應是不錯的,少主莫急,不妨再等等看……”
鬼市兩旁的密林間,高敏帶著羽林軍中的三十名強弩手,正以草叢和樹幹為掩護埋伏著。那書生模樣之人,是他們頗費心力方買通的臥底,今日此人報信來,稱已抓捕了樊寧的摯友若干,備下了一出請君入甕,只待樊寧上鉤。
不論旁人如何對待弘文館別院之案,高敏這一兩月來始終堅持查訪,無一瞬放鬆,收到這線索後,他如獲至寶,立即報告刑部主官司刑太常伯李乾佑。得到李乾佑首肯後,他拿著刑部符節,向羽林軍借來了這三十名強弩手,只待樊寧一現身,便會萬箭齊發,將其射傷後再包圍抓捕。
與盜門少主的忐忑不安不同,高敏如同草原上的狼一般,安靜地守在風雪中,等待著他的獵物出現。正在這時,屬官小跑上前來,壓低嗓音道:“高主事,下山坡的林子裡有伏兵,方才下官遣了一名兄弟前去偵查,竟是龍虎軍的人,約莫有二百來人,乃是由英國公府的郡主帶隊前來,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新上任的藍田縣令,就是那個薛御史……”
“薛御史?”高敏一怔,眸光漸沉,“也算是舊相識了,帶本官前去相見罷。”
方才與樊寧告別後,薛訥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大簡單:遁地鼠受的傷極重,絕非是尋常兄弟爭鬥會留下的,此乃其一;今日是正月十五,沒有宵禁,但城中龍虎營、羽林軍與飛騎營皆會嚴陣以待,以免突發狀況發生,此時出城去要承受巨大風險,此為其二;其三便是她的眼神,薛訥說不上哪裡不對,卻很清楚那不是尋常無事時她放鬆自得的模樣。
薛訥沒有回府,而是特意去自己的舊部城門局打聽,得知今晚刑部調動了羽林軍,他立即趕回崇仁坊,去英國公府找李媛嬡幫忙。
李媛嬡果真夠義氣,薛訥無法詳細說明緣由,她卻願意信他幫他,調動了自己名下的二百騎兵,換上戎裝與薛訥一道出了門。薛訥推測他們應當不會在鬼市中動手,便帶兵埋伏在鬼市外的枯林間,希望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救樊寧性命。
樊寧應是已經知道此事有詐,但為了救畫皮仙,又不想連累他,才將他支開,獨自一人前來為老友赴湯蹈火。薛訥心疼又自責,心想到底還是自己不夠強大,令她不敢放心去依靠他,還要避忌著,籌謀著,生恐連累他,連累平陽郡公府。
夜愈深,風雪愈大,看到高敏從不遠處的叢林深處趨步走來,李媛嬡用手肘碰碰薛訥,低道:“那刑部的小子只怕以為你是來與他爭功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薛訥淡淡一笑,雙眸卻不肯從盜門那一群人身上移開,子時即將到來,樊寧卻還沒有現身,他心裡滿是說不出的忐忑。今日面對的是個難破之局,鬼市存續多年,一向密不透風,但也從不做什麼出格的買賣,故而一直與官府井水不犯河水,這刑部的勢力又是如何滲透其中的,實在令人費解。
思量間,那高敏已行至薛訥與李媛嬡面前,低聲拱手道:“見過李郡主、薛御史,今日下官奉刑部太常伯李乾佑之命前來緝拿弘文館別院案之兇徒樊寧,不知兩位……”
“這位主事大人難不成不知道,現下薛御史已調任藍田縣令了?上元佳節保衛京畿周邊,亦是我龍虎軍之職,聽聞有夜盜在此火併,薛縣令怕出事,故而請我將兵來此。此處乃是藍田所轄之地,薛縣令有所求,本郡主便領兵前來襄助,有何不可?”
“原來如此”,聽了李媛嬡這話,高敏一副瞭然之態,似是放輕鬆了許多,“那便與高某毫無衝突了,實不相瞞,為了抓捕兇嫌,高某這兩個月來通宵達旦,夙興夜寐,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兩位可不要與高某爭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