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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煮豆燃萁 (1 / 3)

經過了七八日顛簸,薛訥與樊寧的馬車終於抵達了長安郊外。落日餘暉透過車簾照入車廂中,將裹著毛毯熟睡的樊寧喚醒,她撩開車簾,視線越過冬日遒勁的枯枝,遙望見長安城巍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盡頭,心境豁然開朗。

這往返一路,翻山越嶺著實不易,天氣又極其嚴寒,兩人皆略顯疲色,但想到今晚便能回家,在熟悉的榻上休息,樊寧小臉兒上滿是雀躍,問正趕車的薛訥道:“對了,那日在龍門山下,我記得洛州司法要將那負責顏料塗漆的工匠緝拿定罪,你是如何向他們解釋,才讓他們放了人啊?”

“凡有案,不拿人,好似司法們便會有些手足無措”,薛訥回頭輕笑,夕陽下,他的笑容顯得格外好看,“當夜我特地調取了採購顏料的清單,看到上面的確寫著芒硝和崑崙黃,所以可以確定並非是工人掉包做了手腳,而是按照監工的吩咐所做。去歲大旱,工程繁急,加之不瞭解宮廷煙火秘方,我覺得此事賴不得任何人,便寫了一封奏承,煩請那司法送到中書省去。聽聞二聖看罷心有唏噓,竟稱罪責皆在自己,是二聖心急催促,才釀此大禍,未怪任何人。天后甚至下令,過三年再開鑿盧舍那佛,令那些監工不必太趕,以民生為先。”

雖是慘案,結局卻還算慰藉人心,樊寧輕輕一拊掌:“果然是你的風格,如此滴水不漏,此案辦得真是太漂亮了。”

“我哪有什麼功勞,不過是秉公持正,不攀誣,不武斷罷了。”

說話間,馬車便已到了長安城東正門的春明門下。守衛驗過薛訥與樊寧二人的腰牌後,予以放行。城中新歲的氣氛依然很濃,坊間裡四處散發著屠蘇酒的清香,薛訥與樊寧趕在天黑前進城,在東市吃了一碗臊子面,紓解了幾分疲憊後,牽馬向崇仁坊走去。

待過了正月十五元日,薛訥便將往藍田縣赴任了,從道理上來講,帶上樊寧乃情理之中。但薛訥“做賊心虛”,對樊寧有著別樣的心思,只覺得這話說來很是艱難,故而往返洛陽這一路十數天都未能開口,生生拖到了此時。

薛訥暗下決心,今夜一定要說出來,本也只是為了給她一個地方遮風避雨,他查案時亦可以更方便地詢問案發當日的一些細節,有何開不了口的呢?

話雖如是說,但心裡有多艱難糾結,只有薛訥自己明白,正神思恍惚,身側的樊寧忽然停了腳步,抬手一敲他的胳臂:“哎,我看那邊有賣松醪酒的,我們買些好不好?趕路好累啊,我想喝點酒,舒舒服服睡一覺……”

薛訥正愁回府後,樊寧可能會直接回地宮休息,有了松醪酒,便可邀她共飲一杯,他趕忙應了一聲,摸出錢袋給了樊寧,目送她往那吊著油燈的小鋪子買酒去了。

掙下這一千兩黃金後,薛訥原是想買些東西送給樊寧的,可她什麼也不要,只買了一大包洛陽城的小吃,背在身後,還沒到鼎州就吃了個精光。在旁人看來,她或許少了些女兒家的嬌柔,但在薛訥眼裡,她的英氣嫵媚簡直是萬金難換的美好。

薛訥暗下決心,今夜無論如何也要跟樊寧提出同去藍田的事,不住權衡該如何開這個話頭。未幾兩人走進了崇仁坊,坊間的武侯們看到薛訥,皆上來熱情招呼,樊寧看見他們有些心虛,兀自將馬牽去薛府側門的馬棚拴好,遠遠抬起小手指指天上,示意薛訥自己從小巷翻牆回去。

薛訥忙與武侯們道別,幾步上前,拉住樊寧的胳臂,低道:“回去你就在屋裡煮上酒罷,庫房裡有小爐。”

樊寧點頭一笑,衝薛訥一禮,轉身走入小巷中,須臾不見了身影。

薛訥忙快步向平陽郡公府趕去,還未入大門,就見自己相熟的小廝薛旺匆匆迎上前來,滿臉喜色地牽過薛訥的青驄馬:“大郎君回來了!我們大郎君太厲害了,咱們府裡的人,這幾日都為著郎君高興呢!”

看來這傳言的速度著實比自己的馬匹快,偵破龍門業火案的訊息只怕已傳遍長安,薛訥笑著點點頭算作回應,問道:“母親可在佛堂,遠道歸來,我應當馬上去問安的。”

“夫人在慎思園呢”,薛旺嘻嘻笑著,完全未留神薛訥陡然變了臉色,“聽說大郎君今日回來,夫人特意做了大郎君最愛吃的團油飯,正在房中等你呢!”

薛訥驚得再顧不上與府中諸人寒暄,闊步向慎思園走去。即便樊寧佩戴著“寧淳恭”的麵皮,被母親撞見亦會很麻煩,薛訥匆匆推門而入,只見柳夫人正坐在桌案前誦經,房中未見樊寧的身影,不知是還沒找到機會翻牆進來,還是發現了柳夫人,選擇從遁地鼠在園中石井旁開的小門溜入了地宮。

薛訥微微鬆了口氣,上前拱手道:“母親,慎言回來了。”

柳夫人指了指桌案上飄香的飯食,笑對薛訥道:“一路應當很辛苦罷,飯還是熱的,快來吃罷。”

薛訥應了一聲,坐在了柳夫人對側,看著桌案上的團油飯,踟躕道:“母親漏夜前來慎思園,可是有什麼事叮囑……”

柳夫人放下佛珠,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慎言啊,你在洛陽破獲大案,找出佛窟起火原因,得到二聖讚揚,為娘很是欣慰,待你爹在高麗聽到訊息,也會十分開懷的。”

從小到大,薛訥幾乎從未得到過父母的讚揚,今日聽柳夫人如是說,他不由一怔,神情更顯不安:“雕蟲小技罷了,難登大雅之堂,唯願不令家門蒙羞,又怎配得到父母親的讚許……”

薛仁貴雖為北魏河東王薛安都六世孫,但到了唐初時,家道早已衰微,他憑藉一己之力身先士卒,拼出了一方天地,但也忽略了家中,及至三十五歲方有了薛訥這個嫡長子。其後柳夫人隨薛仁貴南征北戰,與薛訥聚少離多,八歲時又送他去李淳風道觀贖業,十二三歲才接回長安城入崇文館讀書,柳夫人對這個過於老實乖巧的長子心有虧欠,卻總是不自覺地偏向幼子楚玉。現下薛仁貴戰功赫赫樹大招風,薛訥又出了這毫無必要的風頭,令她日夜難安,無奈太息一聲,邊轉佛珠邊道:“慎言啊,有些話,娘便與你直說了罷。聽說年後你便當去藍田赴任了,這弘文館的案子若是再不破,咱們一家老小會是何境遇你可明白嗎?莫看你爹眼下一時風光,多少宵小之徒都用雙眼盯牢了咱們家,就連太子殿下與幾位王爺都少不得謹小慎微,眼下你卻是長安城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你可知道,稍有差池,波及的可不單是你一人,還有你的父母、兄弟甚至叔父堂兄弟都會跟著倒黴,輕則入刑流放,重則……”

“母親的擔憂,慎言都明白,眼下還有約莫一個月的時間,兒還在全力緝兇,相信不日便會有所結果,不會連累家人的。”

見薛訥還在這般嘴硬,柳夫人更覺焦躁,壓著性子循循善誘:“若是這一個月內,你無法破案,難以緝拿到兇嫌,該如何做,你可明白嗎?”

薛訥明白柳夫人的意思,卻沒有接話,只道:“慎言一定可以捉到真兇,還天下一方安定……”

“那樊寧”,見薛訥不接話,柳夫人索性不再繞彎,單刀直入道,“你知道她藏身在何處罷?”

薛訥許久沒有應聲,眼中卻湧起諸般情緒,最終定格為淡淡的哀傷,他緩緩嘆了口氣,回道:“去李師父的觀星觀贖業時,慎言只有八歲,一個人待在異地,很是孤寂。白日還好,李師父那裡有許多有趣的東西,渾天儀,羅盤,還有很多書可以看。李師父博學鴻儒,知道很多趣事,也願意講給我們聽,我與樊寧上完課後,時常在終南山裡玩,或是捉魚蝦,或是撿桑果,根本顧不上難過。但每每到了夜裡,便會想家,想娘。可是娘很少來看我,父親便更是難見……”

沒想到薛訥會忽然說起陳年舊事,柳夫人一怔,少不得軟了語氣,輕道:“當初送你去道觀,我與你父親亦有苦衷。娘知道,那樊寧是你的摯友,將她交往刑部你心有不忍。但人生本就有許多迫不得已,慎言,你還年輕,許多事還不懂,你……”

“慎言並非指責父母,也請母親不要誤會,慎言不交出樊寧,並非是因為李師父的撫養之恩,與我和樊寧的總角之情亦毫無瓜葛。樊寧並非真兇,即便現下將兒千刀萬剮,我還是隻有這一句話。若母親真的瞭解慎言,今日便不會來與我說這些了”,薛訥自嘲一笑,眼中滿是不容置喙的堅定,凌厲得令人陌生,但是很快的,這些情緒皆在他眼底消弭,依然清澈如湖,沒有半分波瀾,“若今時今日被任命為御史負責此案的是楚玉,母親一定會很為他驕傲罷。慎言不求其他,唯願母親能夠信我幾分,一月之內,我一定會破案的。”

柳夫人看著眼前身修八尺的少年,忽而有些恍惚,近二十年來,她好似從來沒見薛訥這般堅持過,他打小不愛說話,總是獨自默默待在一旁,從未提過任何要求。柳夫人說不清自己究竟是略感慚愧還是心有不忍,一時語塞,徐徐站起身,留下一句:“你要明白厲害輕重,若真出什麼事,娘可以不難為你,但你那幾位叔父絕不是好相與的,他們若真用手段,你是護不住那丫頭的,好自為之。”

語罷,柳夫人轉身而去,薛訥亦站起身來,輕喚道:“母親……”

柳夫人半回過身,望向薛訥,不知他要說什麼。薛訥看著桌案上的團油飯,輕道:“兒自小不能食姜,一旦服食便會渾身起疹難受不已……這團油飯是楚玉喜歡的,一會子還是讓劉玉拿去給他吃罷。”

明明是十分平靜的話語,柳夫人卻顯得十足震驚,雙唇微顫,囁嚅了片刻,卻什麼也沒說出口,只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慎思園。

薛訥辨不出心中是何滋味,更擔心樊寧是否順利回來,又聽去了多少,他將團油飯交與侍婢後,緊緊關上了園門,回到臥房輕叩地宮的大門:“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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