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應當很心急罷,那樊寧一直沒有落網”,高敏放下碗盞,問樊寧道,“聽聞天皇天后催得很緊,畢竟也是震驚天下的大案,不過我估摸那樊寧已經逃出長安城了,想抓住只怕難吶。這幾日我們刑部已經亂做一鍋粥了,還不知多少人會受牽連,今朝有酒今朝醉罷……”
樊寧無辜,卻也同情刑部這些受到牽連之人,更是擔心著薛訥。道旁有翩躚的胡姬經過,看到高敏與易容的樊寧嬌嬈地回身招呼,高敏用嫻熟的西域話與之交談,惹得那胡姬咯咯笑得花枝亂顫。
“高主事真是個風流少年啊”,樊寧像是揶揄,亦像是誠心實意地讚歎,起身打算告辭。
高敏亦站起身來,笑得無奈:“高某哪裡算得上什麼風流少年,放衙休沐時,也是日日悶在家裡想案情,我只是會說幾句西域話罷了。”
高敏付了銀錢,與樊寧一道走在坊市上。再過大半個時辰就到宵禁了,高敏駐步對樊寧道:“寧兄,高某回家去了,你也早日回府罷。”
樊寧拱手與之回禮,還沒開口,高敏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又道:“你不必太擔心,以高某之神斷,一定會早讓那紅衣夜叉落網的……你說她個年輕姑娘家,生得那麼漂亮,哪怕去樂坊唱個曲呢,為何偏生要做這般十惡不赦之事。”
樊寧沉在自己的思緒裡,忽然聽高敏說要她去樂坊賣唱,差點憋不住笑,又與高敏寒暄兩句後,起身告辭。
不知薛訥府上情況到底如何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薛楚玉暗害。因為薛訥的關係,樊寧自小亦與薛楚玉相識,知道他是個毒辣有謀斷的人,這些年薛仁貴軍功卓著,有了世襲爵位,此人就更是將嫡出長兄薛訥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現在薛府出了這樣的事,一定是薛楚玉藉著大義滅親的旗號,打算陷害薛訥的同時,保住自身與薛府,從而剷除自己襲爵道路上的阻礙。
樊寧渾渾噩噩地沿著長街行走,未幾就到了西市大門口,她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進長安城時,她不過四五歲,坐在李淳風的牛車後,扎著兩個圓圓的總角,連鞋都懶得屐,兩條藕段似的小腿晃啊晃的,彼時的她極其羨慕這裡的繁華,四處貪看不夠,也是在那日,她認識了薛訥,一個比她大三歲,卻還沒她高的小子,秀氣又斯文,五官極其好看,她甚至一度以為他是個女孩,追在他身後叫了好幾日的“阿姊”。
其後便是多年的相伴,他聰明,卻又有幾分呆氣,陷入思考時,哪怕刀斧加身都不知避諱,小時候總有附近山民家的小孩欺負薛訥,樊寧就拿著石頭追著他們打。如今反而是他為了保護她,被無良胞弟陷害,她又怎能坐視不理。
只要她拆了麵皮,換了衣裳,如夜盜般穿梭在東市的商鋪間,賣個破綻給四處搜捕的武侯,就很快會入獄落網,提審時只要她說自己這幾日藏在仙掌或鳳翔,便可將薛訥包庇的嫌疑洗清了。
樊寧轉身進了黑暗處的背街小巷,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決心。
平陽郡公府裡,刑部官吏已有些不耐煩,打算將李媛嬡請到一旁,強行帶走薛訥。
愣怔半晌的薛訥終於抬起眼來,澄明乾淨的目光比平素多了三分疏冷,像秋夜的風,未必烈,卻很刺骨,他兩步走上前來,問那刑部員外郎道:“敢問彥大人,證物何在?”
“阿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刑部官爺還會冤……”
“閉嘴”,薛楚玉話未說完,便被一直沉默不語的柳夫人打斷,柳夫人上前兩步,對那刑部員外郎道:“官爺,犬子慎言得蒙殿下眷顧,擢為監察御史,負責此案,乃是祖上榮光,萬不會有包庇兇嫌之念。但這孩子不擅言辭,即便被冤枉,也不大會為自己辯駁,如今他既然提出質疑,何不給他個辯白機會?我夫遠在遼東,不敢說為國鞠躬盡瘁,亦算是盡職盡責,今日若由各位官爺將我兒帶出府去,即便他日證明乃是誣陷,坊間百姓亦會有頗多傳言,恐怕令天皇天后煩心……”
薛仁貴平定高麗,於國有大功,柳夫人亦獲封三品“誥命”,彥軍自是不敢怠慢,趕忙禮道:“夫人說的是,既然如此,薛御史,你有何冤屈,請辯上一辯罷。”
薛訥插手一禮,對武侯道:“勞煩將證物與刑部獵犬帶上來。”
轉瞬間,武侯用皮革鎖鏈拉拽著一隻凶神惡煞的獵犬上前,手中還端著樊寧的紅衣。薛訥正正站定,對那刑部員外郎道:“既然說薛某窩藏逃犯,薛某身上定然有樊寧的氣味,煩請獵犬分辨,還薛某清白罷。”
刑部的鷹犬除了辨別氣息外,還肩負著緝拿兇嫌的重任,牙尖嘴利,彷彿能直接跳起咬住兇嫌的喉管。李媛嬡與柳夫人面龐上都浮起了憂心之色,眼睜睜看那武侯將樊寧的紅衣衫放在獵犬鼻下,讓它嗅了幾嗅後,撒開了鎖鏈。
獵犬如虎兕出柙,猛地撲向薛訥,繞著他轉了兩轉後,頭也不回地離去,繞過了眾人,躍起撲向了燈火闌珊處。
眾人皆驚,定睛望去,只見管家劉玉被獵犬追得四處逃竄,不得已躥上了假山,被那獵犬奮力一躍,“嘶拉”一聲咬到了臀部,他吃痛慘叫一聲,半個屁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驚得柳夫人與李媛嬡皆後退兩步,趕忙掩面。
“聽說我房中有樊寧的東西,薛某感覺蹊蹺,思來想去應當是有人陷害。如今獵犬已識別出了真正的嫌犯,便請彥大人帶回去審問一番罷”,從踏入府中的第一步,薛訥就明白,這局是薛楚玉與劉玉一道設下的,必然是薛楚玉指使劉玉去偷了樊寧的衣衫,趁他不在放進了房中,而後賊喊捉賊。他方才不言不語,除了做出這簡單的推斷外,更是在等著他襟袖、衣帶中的茶包香囊發揮作用,吸去方才他與樊寧相處時可能會沾染上的氣味。
薛訥將目光從正在四處亂蹦的劉玉與爬山捉拿他的武侯身上移開,望向了薛楚玉。薛楚玉果然臉色鐵青,不知何時攥起了拳,感受到薛訥投來的目光,薛楚玉回過頭,目光一震,但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驕矜又不忿地迎上去,絲毫沒有避忌。
隱忍了十餘年,不捨兄弟情,卻還是步步被逼迫至今日,薛訥沉定定地望著薛楚玉,暗想既然主意已打到了樊寧頭上,便莫怪他這做兄長的翻臉不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