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證嗎,薛訥看著沈七侷促不安的模樣,顯然正是覺得自己可能會被懷疑,才愈發害怕起來。
要說巡邏的確也沒有兩個人一起的,薛訥控制住聲線,儘量語氣舒緩地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因為沒有人證就懷疑於你,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看到的一切,待我聽聞你們所有人的供述後,我自有定奪。”
聽了這話,沈七安心了幾分,立即像是要為自己申辯一樣,急切道:“我從未時開始就一直繞著後院執勤,期間透過一樓藏寶閣朝後院開的窗戶,看見過上樓的人。”
薛訥立刻來了精神,身子明顯向前傾,語速也難得加快了兩分:“你都看見誰了?”
少年嚥了咽口水,怯怯地對薛訥道:“先是看到我們守衛長領著一群和尚把箱子一個個抬著上了樓,然後我轉了一圈回來時什麼也沒看到,又轉了一圈回來,看到龍四從樓梯急匆匆地上去,似乎是去叫守衛長的。然後又轉了一圈回來,看到守衛長領著一個紅衣服的小娘子上樓去了。”
這孩子雖然沒有人證,但他看到的情況,跟大門口王五說的情況基本是一致的,所以這個孩子的話應該可以相信。薛訥正思忖著,那孩子又道:“之後當我轉了半圈到後牆的時候,突然二樓就起了火。我當時嚇癱了,本想要趕到正門那邊,跟大家一起打水救火,結果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通往前院的通路就被燃燒著落下來的木頭給堵塞了。我只能一直待在後院,就這樣看它燒著。直到整幢閣樓倒塌前,那個紅衣服的小娘子持劍從二樓直接跳下來,然後翻牆逃走了。”
薛訥立刻察覺出其中的異樣,連忙追問道:“你的意思是,樊……那紅衣娘子逃出來之前,沒有任何人從後院翻牆逃離?”
沈七呆呆點頭,似是不懂薛訥為何會反口一問。
薛訥陷入了沉默,按樊寧所說,她是緊跟在跳窗的犯人之後從同一個窗戶逃出來的。這和沈七所說的存在明顯的矛盾之處,難道沈七在說謊?
接下來被帶進來的是一名老者。薛訥重又將思緒拉回,問道:“老人家貴姓?敢問事發時你在何處?”
那老者咳嗽了一聲,對薛訥道:“老夫免貴姓田,這裡人都叫我田老漢。老夫沒什麼別的本事,只是字寫得還不錯,畢竟以前當過教書先生嘛,如今來這裡便是負責謄抄經書典籍罷了。事發之時,我正在回家路上,約莫申正左右到的家。不過才到沒多久,就聽附近的武侯鋪吵吵,說是走水了。”
“敢問尊家住在何地?距離弘文館別院多遠?”薛訥問道。
“在藍田縣東,距離大概十里地吧。別看我這把年紀,走路還是可以的,只是走不快就是了……”說罷,他又咳嗽了兩聲。
此人就是為樊寧謄抄《推 背 圖》之人,雖然沒有確切的人證證明當時他不在現場,但看他這副年老體衰的樣子,若是能在申正左右到家,至少得在未初左右出發,若沒有人從旁輔助,中間是不可能往返的,如是說來,他應當不是縱火之人。
不過聽之前三個人的供述,似乎並沒有提到這田老漢出去的事,許是習慣性只講了外來者,而沒有將自己人算在內。以防萬一,薛訥又問道:“你不是本該在前日就該將稿子謄抄好嗎?怎的又往後延了一天?”
“不瞞官爺,我這咳嗽便是前日染風寒得的。若非實在是力有不逮,我也絕不會有所延誤啊。”
“你這病,可有去找郎中瞧瞧?”
“官爺還是不瞭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苦啊,小小風寒,哪裡有錢去瞧郎中?”
薛訥頗感慚愧,見沒有旁的可問,也無甚嫌疑,便自出腰包,給了他兩塊銀子,招呼那老者早些回家休養身體。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個八尺餘高的魁梧壯漢,薛訥見其人高馬大,與那守衛長頗有些相似之處,不由提高了警覺,問道:“你是何人?在館中做何營生?”
那人瞥了一眼薛訥,反問道:“你又是何人?細皮白肉看上去不似刑部的官爺,我為何要聽你問話?”
證人倨傲不配合並非什麼稀罕事,既然想得到更多線索,便要耐心溝通,薛訥一本正經地做起了自我介紹:“城門郎薛訥,奉太子之命,前來督查此案,乃是本案的特設監察御史……”
誰知那人卻哼了一聲,一臉不屑道:“特設的御史,也就是說案子結了就會撤職咯?那我還陪你說個蛋蛋。”
說罷,他起身要走,卻被門口那兩個衛卒攔住道:“沒有御史同意,不得擅自離開!”
見沒法逃離,那人只好聳聳肩,哂笑地睨著薛訥:“好吧,就陪你這娃玩玩這不良人的童戲罷。”
好囂張的態度,薛訥神色如故,把方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道:“姓甚名誰,是何職務,事發時人在何處?”
“我叫張三,在館內負責管理武庫,整備刀劍皮甲等。事發時我正在倉庫,發現著火後我第一時間逃了出來,後來便跟著一起滅火來著。”
“在倉庫中時可有人同在?”
“怎可能還有旁人,就我一個。”
“那便是說,即便你當時並不在倉庫內,也無人知曉了?”
“武庫只設一名看守,是天皇天后定下的規矩。你若有疑問,不妨去問那些刀叉劍戟,說不定它們會說話,還能告訴你,兇手究竟是誰呢”,大漢攤手笑道,完全不拿薛訥的問話當回事。
“你既是管理兵器甲冑的,事發前幾日可有發現遺失皮甲和佩劍?”
這是一個關鍵問題。若有兵器甲冑遺失,便可證明有外部犯,畢竟守衛長的屍體是穿著皮甲的,可那人橫肉一顫,厲聲駁道:“怎麼可能!我張三可不是吃素的,自我五年前到弘文館別院以來,這裡就從來沒丟過一兵一甲!”
薛訥大為意外,又再一次確認道:“事發之前,你一步也未離開過倉庫,亦未在倉庫裡遇見過任何其他人,對嗎?”
“正是”,此人打了個哈欠,揉揉眼角,似是對晨起一早喚他來問訊十分不滿。
這便奇了,若此人不是兇手,那麼他的話就等於活生生地杜絕了存在外部犯的可能,怎會有兩個一模一樣同著皮甲衣衫的侍衛長,其中必定會有一個有皮甲而另一個沒有穿才對,而這又使得樊寧的供述和現場的情況存在出入。難不成兇手脫下了守衛長屍體上的皮甲,穿上與樊寧決鬥後又趁亂脫下來給屍體穿了回去?可從樊寧的描述來看,留給兇手的時間不過只有眨眼的功夫,怎麼也不像有機會這樣做啊!
見問不出更多的內容,薛訥只得讓張三離開。本以為經過問訊能夠讓樊寧身上的嫌疑減輕一些,誰知卻更加重了她的嫌疑,尤其是那少年沈七所說只看到樊寧從後院逃離,以及壯漢張三說從未有鎧甲兵刃遺失,最是對樊寧不利。若樊寧真的落網,她的嫌疑怕是很難洗清了。
不對,兇手一定有什麼辦法,能夠化不可能為可能,只是自己還沒有發現而已,薛訥這樣想著,輕輕慨嘆一聲,起身走出了刑部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