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今天就能和弗利好好說說這些事,也許他忽略了什麼重要資訊,也可能他的方向一開始就錯了,如果好好聊一聊,很可能現在就有了解決方法。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打水後橫躺到沙發上,資料器在桌子上繼續爬行,他把它們捲成墨西哥肉卷的樣子放在身邊。這讓他覺得安全。
也許應該把監控系統重新安置一下,萬一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監視這裡。
貝魯斯並不是一個膽小和敏感的人,但是此刻清晨的涼霧未降,他卻感到一絲寒意縈繞,這種感覺叫人毛骨悚然。
我究竟是想證明什麼?他再一次問自己。證明自己還可以繼續手術,還是證明自己並不可靠?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對他來說都不是好結果,離開醫院這麼多年,想要再回到外科醫生崗位上幾乎不可能,何況,他看著自己的手,它們看上去挺拔有力,但他心裡明白,這沒有用。
除非它們比一雙平常的手更好。
更優質的力反饋系統,更快而準確的神經傳導。
也許再怎麼努力提高這種水平它也無法滿足社會的需求。
社會就是這樣不公平,你想證明自己,必然是個艱難的過程,而他人又為什麼要等你,在一個你並不是稀有資源的時代。
所以貝魯斯你到底在尋找什麼?證明自己被無情的淘汰了,還是證明後來的你可以比先前做的更好?如果是後者,資料器已經告訴你,FDA也已經告訴你有比你更好更優秀的“醫生”存在。
它們更穩定,比健康的外科醫生更穩定,它們可以承受50小時不休息的輪番手術,人類可以做到嗎?它們大大增加了病人得到平等治療的機會,人類可以做到嗎?
也許十多年前400萬美金造價的機器人使得每一場手術都在保險之外由個人承擔了更多的經濟支出。
但從長遠來看,十多年後,再過十多年,機器人大範圍取代外科醫生幾乎是必然的結果,它們沒有路程限制,沒有時間限制,可以讓更多人在居住地附近的醫院就享受到最好的手術治療,而這些機器的造價也已經逐漸降低到100萬美金。
貝魯斯,不僅僅是你的時代,整個人類外科手術的時代都在漸漸成為歷史,醫學院都已經在培養人工智慧專業臨床醫生了。
感到不安的原因,難道就是自己不甘心嗎?這雙手和任何人的手沒有不同,面膠完美無瑕,甚至連上面的毛髮都足以亂真。
但是越逼真就越讓人厭惡,他想起恐怖谷理論,然後他又想起了倫納德。
如果這雙手完全就是他的手,那麼他看見的倫納德會不會也是一個真實的倫納德,他幾乎忘記了這件事,倫納德死於心臟驟停,他參加了他的葬禮,他的妻子看起來非常悲傷,一切都沒有錯,記憶對葬禮的印象永遠強過婚禮。
但是在體育場門口他分明和倫納德在說話,那張臉,挺拔的鼻樑,紅棕色的短髮,修剪整齊的鬢角緊貼耳朵,他眼神迷茫,彷彿失憶一般完全不認識和他說話的貝魯斯。
那張臉現在想來實在有些可怕,如果他不是什麼雙胞胎,那麼還會有什麼可能,貝魯斯緊緊盯著自己的手,然後他想到一個叫他徹夜難眠的假設——也許,倫納德是真的,只是不是原來的倫納德。
一切都是倫納德的樣子,但是不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