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體力勞動,給心裡痛苦痙攣著的莊稼漢勤娃以精神上極大地解脫。他走進侯七家打土坯的土壕,胳膊無力,腿腳懶散,渾身的勁兒叫不起來。侯七在一旁給木模裝土,不斷投來懷疑的不太滿意的眼光。勤娃像受了侮辱——勤勞人的自尊。他暗暗罵自己一聲,提起石夯,砸了下去,一切煩惱暫時都被連珠炮似的石夯撞擊聲衝散了。
勞動完了,煩惱的煙雲又從四面八方朝他的心裡圍聚。吃罷晚飯,他怏怏地告訴侯七,自個有病了,另找別人來打土坯吧!侯七盯著面色鬱悶的勤娃,沒有強留。他扛著木模和石夯走出村來。
勤娃懶散地移著步子,第一次不那麼急迫地往家趕了;趕回家去幹什麼呢?甭說玉賢不在家,即使在,那問小廈屋也沒有溫暖的誘惑力了。
浪去!勤娃鼓勵自己,一年四季,除了種莊稼,農閒時出門打土坯,早晨匆匆去,晚上急忙回,掙那麼幾塊錢,從來捨不得買一個糖疙瘩,一五一十全都交到她手裡,讓她積攢著,想撐三間瓦房……太可笑了!你為人家一分一文掙錢,人家卻摟著野漢睡覺……去他媽的吧!
勤娃已經叉開通康家村的小路,走上官路了。
這樣惱人的醜事,罵不能罵,說不敢說;和玉賢關係好不能好,斷又斷不了,這往後的日月怎麼過?既然程同志趕到家裡來查問,證明他的父親和舅舅要他包住醜事的辦法已經失敗,索性一兜子倒出來,讓公家治一治那個瞎熊教員,也能出口氣。可是,他爸卻一下把他支使開了。
勤娃開始厭惡父親那一副總是窩窩囊囊的臉色和眼神。窩囊了一輩子,而今解放了,還是那麼窩囊。他啥事都首先是害怕,不敢高聲說話,不敢跟明顯欺侮自己的人幹仗,自幼就教勤娃學會忍耐,雖然不識字,還要說忍字是“心上能插刀刃”!他現在有些忍不住了!
沿著官路,踽踽走來,到了桑樹鎮了。
夜晚的鄉村小鎮,街道兩邊的鋪店的門板全插得嚴嚴的,窗戶上亮著燈光,街上行人稀少。勤娃終於找到了可以站一站的地方,那是客棧了。
門裡的大梁上吊著一盞大馬燈,屋裡擺著腳客們的貨包。大炕上,坐著或躺著一堆操著山裡口音的肩挑腳客。
“啊呀!這是勤娃呀?”客棧掌櫃丁串串吃驚地睜大著靈活的小眼睛,“來一碗牛肉泡餅,還是葷油臊子面?”
“二兩酒。”勤娃說,“晚飯吃過了,再來一碟花生豆兒。”
“啊呀,勤娃兄弟!”丁串串愈加吃驚了,“好啊!我知道,這二年莊稼人翻身了,村村蓋房的人多了,你打土坯掙錢的路數寬了!好啊!莊稼人不該老沒出息,攢錢呀,聚寶呀!臨死時一個麻錢,一頁瓦片也帶不到陰間!吃到肚裡,香在嘴裡,實實在在……掌櫃的,給康家勤娃兄弟看酒……”
丁串串長得矮小、精瘦,聲音卻乾脆響亮,說話像爆豆兒,沒得旁人插言的縫隙。他喚出來的,是他的婆娘,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女人,同樣笑容滿面地把酒壺和花生擺到勤娃的面前了:“還要啥?兄弟。”
“吃罷再說。”勤娃坐下來。
花生米是油炸的,金紅,酥脆,吃到嘴裡,比自家屋裡的粗糧淡飯味兒好多了。酒也真是好東西,喝到口裡,辣刺刺的,進入肚裡以後,心裡熱乎乎的。接連灌了三大盅,勤娃覺得心裡輕鬆多了。怪道有錢人喜時喝酒,悶時也喝酒!他覺得那股熱勁從心裡躥起,進入腦袋了,什麼野漢家漢,醜事不醜事,全都模糊了,也不顯得那麼重要了。
“再來二兩!”勤娃的聲音高揚起來,學著丁串串的聲調,呼喚女掌櫃,“掌櫃的,買酒!”
女掌櫃扭動著肥大的臀部,送上酒來,緊繃繃的胖臉上總是笑著。勤娃從腰裡掏出一卷票子,抽出兩張來,摔到桌上,好大的氣派!女掌櫃伸手接住錢,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他把那一卷票子塞到腰裡去。
“還有床位麼?”勤娃乾脆捉住白瓷細脖酒壺,直接倒進喉嚨,咂咂嘴,問著還站在旁邊的女掌櫃。
“有啊!”女掌櫃滿臉開花,“要通鋪大炕,還是單間?兄弟倒是該住單間舒服。”
“好啊!我住單間。”勤娃滿口大話,一壺酒又所剩不多了,支使女掌櫃,“給我開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