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以後,當石柱躺在病床上時,他依然能清楚記起九〇年村裡通電時的盛況,那時最開心的當屬小孩子,他們知道,通了電就能買臺電視看動畫片,再也不用晚上跟著大人到鄰村去蹭電視看《封神榜》、看《射鵰英雄傳》了。孩子們把電工扔下的裝火表和閘刀的紙盒子戴在頭上,模仿電視裡大臣的朝冠,互相追逐嬉鬧。別說,還真像。
通上電之後,不少人家便咬咬牙,花三百塊錢買臺“熊貓”牌十七寸黑白電視機三百塊錢,當時可是一筆鉅款!電視機買回家後,還會在上頭綁一小塊紅布,放一小掛鞭,那是件很有面子的事,雖然那時電壓很不穩定,晚上用電高峰時經常連電視都帶不動。
那一年,石家也有喜事,石柱二十一歲的長孫石徵娶了媳婦、辦了酒席,只是還沒到領結婚證的年齡。那也無所謂了,在農村,辦了酒席就相當於結了婚。
也是那一年,石家似乎一舉打破了一個存在五十多年、影響了其三代七口人的“魔咒”石燁的二閨女石珌環考上了灌雲縣立高中!撇開石柱的父輩和祖輩不談,自打石柱唸完初中決定輟學那年開始,五十多年了,石柱和其四個孩子石爍、石燁、石焆、石烜以及石燁的長子石徵和長女石瓔珞等七人,始終沒有跳出“初中”這個圈子。
究其原因,石焆和石烜在“文革”時期受到了石家家庭成分的影響以石焆的成績,她本可以上高中的,只是當時當時無人敢推薦;石烜則受害最深,對於“反革命家庭”,即便是初中,也只能上一個人,既然石焆上了,石烜自然沒有了資格,因而他只上完了小學便不得不輟學在家。
至於石爍和石燁,理由很簡單“唔噠不是也念完初中就不念書了麼!”。石徵和石瓔珞的理由更是充分“唔噠、唔大姑、唔老爹他們不都是念完初中就不念了麼!”對此,石柱似乎只能認命。
這一回,石家終於有人站出來打破了這個“魔咒”,可把石柱高興壞了,他終於擺脫掉了壓在心中這麼些年的憋屈。說來也奇怪,自打石珌環開了這個頭以後,石家人後來便沒有一個人沒有跳出“初中”這一桎梏:高中、中技、衛校、大專、大學等等,雖然到後來大學生遍地都是。
同樣是那一年,石柱還記得,或者說全村人都記得,國慶節過後差不多半個月時間,谷圩還發生了件天大的事情:姜立興回鄉探親來了!
“姜立興?就是姜家那個跑去臺灣的小兒子?他回來了?”當離姜家更近一點的柳旭飛告訴親家石柱這一訊息時,他還有些不相信,這個名字幾乎都被人們遺忘了。
“對,就是姜家的小兒子!他回鄉探親了!”
後來據姜立興本人講,當年在灌中(現已改名為板浦中學)上學時,受人鼓動,加之涉世未深,他便和全班同學一起隨國軍南下。他們先去了南京,而後又到上海坐船去了廣州,解放軍快打到廣州時,他們從汕頭坐船前往臺灣。在臺灣海峽,他們遇到了一股龍捲風,船被捲到天上轉了十八圈,翻了三個跟頭,最後又掉到海里,居然奇蹟般地毫髮無損。他在臺灣一呆就是四十多個年頭,無時無刻不想著回來。
自一九八七年大陸、臺灣開放兩岸探親之後,姜立興便積極申請回鄉探親事宜,終於在九〇年得償所願。此時姜家的長輩都已不在世;平輩當中,堂姊妹尚有幾人。親哥哥姜立同同姐夫羅二薺四八年從國軍軍營逃跑時就被打死,只留下兩個兒子;現在只有親姐姐姜大丫尚在世,“文革”時改嫁給了丁發財。
姜立興此番從臺灣帶了不少珠寶首飾來其中不乏當年國民黨從大陸搜刮走的,原本是想分些給各家,得知了姐姐“文革”時的遭遇後,他說道:“這幫不肖子孫太讓人失望了!”隨後便把東西全給了姐姐一人,“你想怎麼分,我也不管了,我只希望各人家都好好的!”。
在老家呆了兩天,祭掃過父母墳頭之後,姜立興便把帶回來的幾個老同學的骨灰盒送到了各家手中,而後回了臺灣,那裡有他的子女。
在姜大丫眼裡,不管兒女如何對待自己,畢竟是親生骨肉,何況那是發生在中國特殊時期。她給了侄兒每人一枚金戒指後,剩下的打算全部分給子女們,只是她有個要求,“你們姓羅,但要把丁發財當成親爹一樣,他死的時候你們要給人送終!”還好,羅家兄妹答應下之後,丁發財去世時他們沒有食言不過那時姜大丫尚在世,倘若她先去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又過了一年,又是讓石家人頗為激動的一年沒有比一個家族又新添了一代人更為高興的事了。
季氏記得,石徵媳婦臨產那天,她跟兒媳婦曹妙妙和孫子石徵在東房裡給接生員代大夫搭把手,丈夫石柱和兒子石燁則在屋外焦急地等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東頭房裡傳來了幾聲嬰兒的哭泣聲,清脆有力,曹妙妙跑出來報喜生了個男孩。這可把石家三代人給樂壞了:石徵有了長子、石燁有了長孫、石柱有了長重孫!倘若石裕氏能活到一百一十一歲,她就真的能見著重重重孫子了。
過了幾天,石徵跟爺爺石柱說道:“唔老爹,我看,還是你給孩子起個名吧!”
石柱此時已逾古稀,摸著半長的山羊鬍子,抽了口旱菸說道:“石頭本是死寂之物,我想在石頭旁邊加些草木,有點生機。你們下一輩的名字裡就加一個‘夭’字吧岙、笑、喬、沃,等等,這些字都可以用。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不像以前那樣,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從裡頭選出一些好字來,足夠你們弟兄五個用了。”說完之後,石柱還不忘加上一句,“不過呢,一代只管一代事、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名字怎麼起,還是你們自家決定吧!”
過後,石徵聽了爺爺的建議,把孩子取名為石喬。
至於“計劃生育”,農村人可不管這一套,一家生兩三個是常事,甚至有的人家為了要個男孩,一連生了四五個。只生一個的,反倒成了不正常的事。反正各家都無所謂,“計生辦”派人來了,無非就是老三樣罰款、扒糧、搬東西;至於人,很少被抓走。東西沒了可以再掙,過得窮一點也能吃飽,只要家裡人丁興旺就行,人多了熱鬧。
到了夏天,日落之後便常有很多蝙蝠在天上飛來飛去,孩子們這時喜歡將鞋子扔向半空,引得蝙蝠競相追逐,嘴裡頭還“唱”著:洋壁虎早來,給雙草鞋;洋壁虎遲來,給雙皮鞋。看到蝙蝠被逗得追著鞋子飛,孩子們皆哈哈大笑起來。孩子一多,整個村子都熱鬧了。
村子裡並沒有小說中的大反派,也沒有那麼些災難等著大英雄來救,有的只是普通庶民。村裡或三家五家合夥買臺手扶,輪流著耙地、打水、拖糧食,解放勞動力;或者有人家要蓋房子,親戚朋友一起上陣搭把手這些才是常態。然人多了矛盾也多,即便人不多,也總會有矛盾,因而時不時會有幾家因為些雞毛蒜皮的事吵上幾句:誰家的雞刨了誰家的菜園、誰家走路時踩斷了誰家地裡的莊稼、誰家小孩偷摘了誰家的梨子,等等等等。吵累了,也就自動不吵了,不如回家看會電視。
人多了雖矛盾多,但生孩子卻不能落在人後。又過了兩年,石徵媳婦生了個閨女,取名為石笑笑。
年逾古稀後,石柱不能再幹重活,甚至覺得自己已是個無用之人,但是他卻不想呆在家裡等死,一有空,他總會拉著季氏的手,出去走走路,或者到別人家遛遛門、喳喳呱。他現在走路已經變得很慢,但季氏還是一直跟在他後頭,未曾超過去。拉著季氏的手,也成了石柱最幸福的時刻。
在八十年代,中國政府就相繼同英國政府和葡萄牙政府簽署了《中英聯合宣告》和《中葡聯合宣告》,中國將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對香港地區恢復行使主權、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對澳門恢復行使主權。至於臺灣問題,人民也在等待好訊息。
隨著九七年的來臨,大陸人越來越關心香港話題,連帶對澳門和臺灣事宜也越來越感興趣。毫無疑問,感興趣的人當中自然也包括小孩子。
這時石喬正在上幼兒班,陽曆年過後還沒放寒假那陣子,石柱便發現他常跟一群大孩子學著踢幾下腿、打幾下拳,打完後嘴裡大喊一聲“我打......”,過後還不忘用右手大拇指在鼻尖上刮一下。
石柱覺得挺有意思,就把孩子們喊來跟前問道:“你們學的這是哪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