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喜即是悲,悲即是喜。人類生生不息,本就是一個悲喜交替的過程。
鄉下常以農曆和虛歲來記歲,即便是大年三十出生的,到了第二天的大年初一,也算兩歲。如此,在社員看來,石裕氏已是一百歲高齡。在“一百歲”這一年來辦九十九週歲壽誕,再合適不過了。
其實早在十年前,石裕氏八十九歲時,石家就打算給她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壽宴,可彼時石柱已然成了“反革命分子”,頭上的高帽子徹底打亂了石家的計劃,就連一大家聚在一起慶祝一番都成了奢侈。在石裕氏的強烈反對之下,她的八十九歲壽誕就在季氏煮的一碗長壽麵中過完了。
這一回,終於沒有任何的阻礙,不但沒有阻礙,左鄰右舍還爭著來石家幫忙。
石家在院門口搭了個戲臺,戲班足足唱了三天大戲,讓社員們過足了癮。第一天晚上,石家還讓大隊幫忙,到公社請來了電影放映員,在村口大樹上拉起白幕,放了兩部電影:第一部是經典的黑白電影《地道戰》,第二部是七四年“文革”期間才上映的彩色電影《閃閃的紅星》。十里八鄉,男女老幼,爭相前來觀看,尤其是孩子們,更是興奮得不得了。電影放映到一大半時突然下起了雪,也不見有人願意提前離場,直到電影結束了,社員們還意猶未盡。
這場初雪也讓社員們對來年的收成充滿了期待,彼時土地已經到戶,“大鍋飯”時代成了歷史,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調動各家的積極性了。
重頭戲放在了第二天,除了晚上的壽宴之外,最熱鬧的當屬上午的拜壽儀式。只見石裕氏著一身酒紅色棉衣,上頭繡著黃白相間的花鳥圖案,衣領和衣袖處勾勒有紅、黃、藍、綠四色組成的精美長壽花。她正坐於堂屋中央,等著小輩們按序上前拜壽。
最先上前跪拜的自然是石柱和季氏老倆口。
接下來是重孫輩的魏霍、石爍,石燁、曹妙妙,石烜、柳樹青。柳樹青的懷裡還抱著長子石御,剛七個月大。這一撥唯獨少了石焆,難免讓石家人有些遺憾與傷感。
隨後上前跪拜的是玄孫輩,甚是熱鬧:最大的是石爍十四歲的長子魏連沂,還有次子魏連河、長女魏連雲、三子魏連臺、四字魏連山,石燁長子石徵、長女石瓔珞、次女石珌環、次子石徹和最小的三女兒石瑂琪,剛剛一週歲多一點,還有石烜的長女石瑾瑜。太小的孩子不知道怎麼跪,只跟著大孩子學,竟學得五體投地般趴在了地上,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後面上來拜壽的是石家的親戚和為了沾點喜氣的“拐彎親戚”:柳山秀和孫子裕維化,曹妙妙的父親母親,柳樹青的父親柳旭飛和母親薄氏,祝懷慶和虞春桃則帶著長孫祝文博(大兒子祝方蘇的長子)和三孫祝文明(小兒子祝方寧的長子)。還有柳家的柳樹林、樹葉、樹花、樹枝、樹苗,羅家的羅超蘇、超美、超英、超洋,等等。特別要說的是姜大丫也來了,她本想拉著丁發財一塊來的,丁發財最後沒敢來。
最後一批上前祝壽的則是谷圩大隊未滿十二週歲的孩子,為了能沾些喜氣,揚家、瞿家、代家、夏家、姜家、朋家、曹家,等等等等,各家都把小孩推了出來。
“好,好,好!”石裕氏一便又一遍地說著,雙手不住示意拜壽的人起身,臉上樂開了花。
太陽落山以後,參加壽宴的人便陸陸續續到了,除了屋裡掌起的馬燈、洋油燈和蠟燭外,石家特地借了個蓄電池,在院子裡用竹竿挑起個大燈泡,照得外頭堂堂亮。石裕氏見了,忍不住拄著柺杖在外頭呆了陣,“有電就是好!這電燈真亮!要是哪天咱大隊也能通上電就好了!”她突然對電感起了興趣。
“俺老太,這是七十五熾光的燈泡,倒多懇亮!”石燁邊插竹竿邊說。
這時曹老先生也在一旁說道:“老太太,現在通往公社的公路兩邊,都埋上電線杆準備通電了,我估計啊,用不了多長時間,各個大隊都能通上電了!”
“好,好,好!還是共產黨好啊!”隨後,在清脆的鞭炮和高升聲中,石裕氏在眾人的左擁右戴下進屋坐到了上席。回頭想想十年前,石家人連掛鞭都沒敢放。晚宴過後,石家人又在眾親戚的幫忙下,放了很長時間的呲花,五顏六色的光華把整個灌雲的上空都照得通亮。
到了第三天中午時,就只是石家一大家人吃了頓“團圓飯”,算上石爍家,一共二十一口人,擠了滿滿兩大桌,但還是唯獨少了石焆。下午,唱了最後一陣大戲後,石家人便讓戲班乘著太陽尚高撤了戲臺。到了這,石裕氏的壽誕才算圓滿結束。
對於石裕氏而言,她每多活一天,甚至是多活一個鐘頭、多活一分鐘都是在創造谷圩大隊的一個新記錄。撇開記不記錄不說,石家人自然希望石裕氏能活得更久一些,但是生命總會有個盡頭,凡人永遠無法敵過閻王爺手中那生死簿和輪迴筆,石裕氏的生命最終定格在了一百零二虛歲那年。
處暑剛過,這天正是裕老太爺子的忌日,石裕氏自然緬懷了一番。隨後,跟往常一樣,她中午小睡了會,柺杖就放在床邊上,想杵都沒那力氣再杵了。不一會後,她看到老石頭樂呵呵地向她走來,便坐起來伸出手去。
石裕氏滿心高興地說道:“老頭子,你咋才來接我啊?我等了你大半輩子了!”
“走吧,不急!今天才到時候!”老石頭只笑了笑,便去拉著石裕氏的手。石裕氏忽然覺得自己輕飄飄起來,跟著他就飛上了天,一切俗世雜念頃刻間煙消雲散。
按照石裕氏的遺願和鄉下的習俗,石家將石裕氏的棺木跟老石頭的合葬在了一起。離老倆口墳頭兩步之遙的地方,便是張半仙的墳。在石裕氏的葬禮上,最壯觀的當屬送葬隊伍中那一浪玄孫輩了,他們頭頂著紅色孝布,格外顯眼。
自石裕氏“九九”大壽之後,石家又添了三個孩子:去年冬天,柳樹青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請曹老先生取了名字叫玲瓏、珠琷,這會剛會滿地爬;今年初夏,曹妙妙又生了個兒子,取名叫石徠。在玄孫輩中,石裕氏唯一未見過的是石烜的小兒子石徯,他是她仙遊後第二年才出生的。可誰又知道,她沒在天上看著呢?
石裕氏仙逝之後,在哭不哭靈這一問題上,石家人曾經產生了分歧:按照老一輩傳下來的,家裡的女眷需要哭靈,以示對逝者的哀思之情。但石柱這時大腿一拍,說道:“俺老奶活了一百零二歲,古往今來,少之又少,這絕對是喜慶之事,不需要哭。況且,她老人家在世時,俺們都盡了孝道,用不著在去世之後搞這套虛把式!我們石家問心無愧!”
就這樣,石柱把奶奶的葬禮按照純粹的喜喪來辦,請了一撥吹鼓手,吹奏的都是喜慶的曲子,還請了戲班子,唱了一天半的大戲;送飯、送葬之時,也沒有女眷哭泣。就連壽碗,大隊上有其他人家要的,石柱都會送他們一個。石家人熱熱鬧鬧、高高興興地把石裕氏的喪禮給辦好了。
雖說不哭,在無人之時,石柱自己卻沒忍住,那是發自內心的哭,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番玉和平和柳山秀都未能來谷圩出席喪禮。兩年前柳山秀來參加石裕氏“九九”壽誕也成了她最後一次來谷圩,此後便沒有再來過在石裕氏仙逝前幾天,玉和平突然得了中風,躺在床上行動不便,柳山秀只得留下照顧。收到石裕氏仙逝的訊息後,裕家便派了玉建國作為代表前來奔喪。及至到後來有石家跟柳家人去世,也是玉建國和玉援朝兩兄弟輪番前來。
在石裕氏生命的最後一年半時間裡,她忽然對通電產生了近乎狂熱的興趣,平日裡她不敢走太多路,竟時常冒著莫大的危險,拄著柺杖走上三里路,到公路邊凝望著那一排排電線杆,憧憬著哪天谷圩大隊也能通上電。這一來一回就是六里地,每次都把石家人嚇壞了。但也許就是走的這些路,才讓石裕氏直到仙逝那天都未曾臥病在床。
很可惜,石裕氏終究沒能等到谷圩通電的那天。直到九〇年春末,石裕氏仙逝後第八個年頭,谷圩才通了電。那時下車鄉早已改回了下車鄉,不再叫下車公社,谷圩村也改回了谷圩村,不再叫谷圩大隊。不過,老一輩們仍習慣叫公社、大隊,就像老老一輩們曾經習慣稱連雲港為海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