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從的軍,沒從了,不想去從的軍,倒被從了!
說起從軍,早在盧溝橋事變那年,也就是石柱十七歲中學畢業時,他就想跟其他同學一樣去參軍,保家衛國殺鬼子,但當時因奶奶石裕氏極力反對而作罷。
如今十年已去,鬼子早被趕出中國,石柱也沒了從軍之志,但此時他卻被國軍抓去當兵,要打的還是中國人,他自然不願意,即便要從軍,他寧願和村裡幾個青年人一樣,悄悄去參加解放軍。他所希望的只是這場戰爭能早點結束,老百姓能真正過上自己的好日子。
石柱和村上其他八個人被抓走後,起先手竟被反綁著,他便對當兵的說道:“長官,你看,我們是去當兵的,這樣綁著,倒像是把我們押往刑場,不吉利!長官,還是把繩子給解開來吧,你們手裡這麼多杆槍,還怕我們跑了不成!”
那些當兵的也知道如此確實不吉利,但天尚未亮,他們擔心萬一有人再跑了,恐受到上面責罰,便想了個奇招扯下各人的褲腰帶,讓他們兩手提著褲子往前走。
隨後,幾個人一起被押往仲集街,路上不時看到有其他村的人也被押走。到了仲集,幾人便被帶到一間很大的倉庫裡,腰帶這才還給他們。石柱四下瞧了瞧,倉庫裡烏漆抹黑的,只有絲絲光線從窗戶上透進來。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被抓到了這裡,後面又陸陸續續有人被送進來,人一多,倉庫裡漸感暖和起來。
等到天大亮時,估計該抓的人都抓齊了,這才有人將倉庫大門完全開啟,陣陣涼風便嗖嗖吹進來。
“所有人注意,全部到外面,排好隊,每人領兩個肉包子!”
人群一下子騷動了起來,擠著往外走,但到了外頭,皆又縮著頭。幸虧石柱走時季氏拿了件厚棉襖給他,這時還不至於挨凍。穿得少的那些人則遭了罪,被凍得渾身直哆嗦,吃了包子、喝點熱湯後方才暖和一些。
太陽完全露出頭後,幾百號人便被塞進幾輛帶棚的綠皮卡車上,每輛卡車最後頭皆坐著兩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防止有人逃跑。石柱原以為他們會被帶到伊山,但卡車並未往南,而是向北而去。後來他才知道,就在他被抓的夜裡,灌雲解放區縣總隊配合區隊、民兵,向大伊山的國軍四四八團一營發起進攻,已經控制了大伊山,因此,國軍只能將這些新兵送往北邊的板浦或者新浦。
雪天路滑,卡車一路走得極慢,搖晃良久才到了善後河邊這裡本叫大新河,經疏浚後,剛剛才改成了善後河,其西頭與鹽河交叉相連,往東則流入黃海。石柱對這路、這河並不陌生,在醋廠上班時常經過這裡,他望著茫茫的河面,沒想到兩年後再到這裡時,自己竟換成了另一種身份。
到了這裡,石柱自然又想起了一個人不知道沈琳兒現在怎麼樣了!或許,到了板浦,他還能有機會去看一看。
然並非像石柱所想的這樣,壯丁們也沒有在縣城板浦集中,卡車過了善後河後並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一路向北晃悠而去,穿過寧海、南城,進到了新浦。
雪後天氣變得異常陰冷,這些被抓去當兵的人坐在車裡,一路上凍得瑟瑟發抖。石柱裹緊棉衣,閉起眼睛,在車裡眯了一會,等他被一陣嘈雜聲給吵醒時車已經停了下來,所有人便跳下車來伸伸懶腰、舒舒筋骨。
隨後,所有人都被安置到了一處叫“海州新兵招待所”的大院子裡。石柱感覺“招待所”這名字聽上去很是大氣,像是在招待他們,但實際上,這裡更像是一個監獄。一到“招待所”,他們就被分配到各個兵房裡,裡面都是通鋪,每間兵房居然要擠四十個人,白天只有吃飯和上茅房時候才允許出去,外頭還有老兵專門看管,其餘時候全部都呆在屋裡。到了晚上,各個兵房的門會被反鎖,裡頭放兩個大木桶,大小便皆在房裡解決,弄得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騷臭味,若不是實在困了,一分鐘都呆不下去。
通鋪上每個床位捱得很緊,床上只鋪著一張光溜溜的蒲席,破舊不堪,席子下頭墊了些許稻草,席子上頭只放著一個枕頭和一床薄薄的黃色軍用棉被。在這樣的季節,不要說睡上去了,就連看一眼,都讓人感覺瑟瑟發冷。
“日他媽的!老子是來當兵的,就給唔麼些睡這個啊?這不凍死了麼!”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個頭比石柱稍高一點,身材看上去比較壯,痞裡痞氣,一進屋就操著灌雲話開始罵罵捏捏起來。
罵聲未落,便有幾個人跑到他旁邊,陪笑著說道:“大哥,你就將就點吧,挨抓來當這兵,本來就受罪的!要不,晚上冷的話,唔麼些被子就給你蓋?”
“那不中!我們可是拜過關老爺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怎能拿你們的被子蓋!”
聽小夥子講這話,石柱倒覺得這人還算有些義氣。
頭一天大家就在這波瀾不驚中度過了,再抱怨也沒用,床還是那床,天氣還是這天氣,只是大傢伙心情都很失落,畢竟要過年了。
第二天便是年三十,這本是閤家團聚的日子,可大家卻被困在這“監獄”裡,出也出不去,又沒人理他們,於是不少人乘著吃中午飯的時機便嚷嚷著:“把我們關在這裡算怎麼回事?我們是來當兵的,軍裝、槍啥的為什麼不發給我們?沒人理我們就讓我們回家去過年!”
“對,對!給我們回家去過年!”院子裡所有人都揮著手嚷嚷起來,亂哄哄的一片,要不是門口那些槍口對著他們,估計所有人都跑光了。
良久過後,方見一個李姓長官進來,留著小鬍子,滿嘴的酒氣。一進來,他就衝著眾人喊道:“吵什麼吵啊!都別吵了!大過年的,你們願意頂著西北風走路,還是願意呆在這‘招待所’裡歇歇?我們是為大家考慮的,才沒急著讓你們去軍營。但是,既然來當兵了,就得有當兵的規矩,不可能讓你們現在回家的!”
“那為什麼不把軍服發給我們?”
“這哪是‘招待所’啊?呆在這像是坐牢!”......不時有些膽大的人喊著,一喊完,便有不少人舉著拳頭附和著。
“你們的軍服啊,得到部隊上才能發,我們這隻負責接待。你們的出發時間是大年初二,”姓李的指了指廚房方向,繼續說道:“我已經指示伙房,今明兩天,給大家加餐,過年了嘛,就要吃得好一些!”隨後,姓李的又說道:“現在,所有人,全部回兵房!違令者,槍斃!”說罷,在他揮手之下,門口及院裡站崗的那些士兵便將槍口對準眾人,一步步往前走,逼所有人回兵房。
這些被抓來當兵的人赤手空拳,自然不敢跟真刀真槍的對著幹,只好老老實實回了兵房。
不久之後,只見幾個士兵往兵房各發了兩副撲牌、幾副小牌和一盤圍棋、象棋,說是要過年了,長官特地給些棋牌,讓大家娛樂娛樂。這些被抓來當兵的人大多是種地的人,見過的世面皆很少,哪玩過什麼撲牌、圍棋、象棋之類的,只有幾個歲數稍大點的把小牌拿來,一起玩了起來,更多的則是圍觀的人。
隨後,住在靠裡頭的一個看上去有些學問的人小睡了後剛起來,看到有象棋,便拿著到處問誰會下,這時有個年輕人說道:“我會走,但是水平不行!”
“啥水不水平的!咱就是玩玩,反正在這坐著也是坐著,就當打發打發時間吧!”兩人隨即支起了棋局,立馬就吸引了不少人過來看熱鬧,象棋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個稀罕玩意。
稍往裡頭的,則有幾個人用石子在地上畫了幾道槓,繼續押寶賭煙。領賭的是一進兵房就罵罵捏捏的那個小夥子,賭局一支起來,整間兵房便籠罩在飄渺的煙霧之中。
石柱瞧見了撲牌,便拿了一副。村裡的彭小四也住在這個兵房裡,他見石柱拿了撲牌,便說道:“石大哥,這撲牌你會打麼?”
“撲牌不一定非要打,看看也不錯!”石柱笑著說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