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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 2)

時光飛逝,自打村裡人幫忙石家安葬了老石頭後,又過了一載,此刻已到了翌年冬月下旬,村裡各家正在忙著準備過陽曆年。

石裕氏本就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老石頭死後她便向丁老爺家連買帶租了幾畝地,剩下的錢就存下給石柱唸書用。她雖近半百,身體卻非常硬朗,各個季節在家前屋後忙些瓜果蔬菜,再加上幾畝地的微薄收成,祖孫兩人日子還能過得下去。但是世事總是難料,任誰也無法預料到,石裕氏種的這點田地,四十多年後卻在一場浩劫中讓石柱吃盡了苦頭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細述。

彼時,老百姓都知道,北伐軍在夏天時候就攻下了北京。這幾天,村裡人又到處都在傳,東北張少帥要為他爹張大帥報仇,已經投靠南京政府了,國家終於統一了,老百姓好日子就快盼到了。總之,各種訊息不絕於耳,村裡沒人知道真假,不過大夥都希望能過上安穩日子。

石柱這年下半年已經上了小學,後來經過打聽,他知道這些訊息都是從學堂張先生那邊傳出來的。這張先生是晚清舉人,號稱“萬事通”,村裡人都愛叫他張半仙,他說的這些訊息那多半就是真的了。去年八月份,張半仙就跟村裡人說,共產黨在南昌造反了,後來果然板浦那邊的部隊都調動了起來,到處在抓共產黨。

石柱從小就敢抓蛇,膽子比較大,在學校特別調皮,還時不時抓條小蛇秧扔到講臺上去嚇唬老師,這一來二往的,在被老師多次教訓之後,石柱跟老師們反倒混得很熟了。石柱跑去問張先生是怎麼知道這些訊息的,那張先生看了看石柱,說道:“山人自有妙計,本舉人自有順風耳、千里眼!”石柱哪能相信,想必是不想告訴他而已。那張半仙又故弄玄虛說道:“我在板浦那邊有熟人,這些訊息都是那邊告訴我的,這個秘密可不許告訴旁人啊!”

石柱對張先生的話半信半疑的,不過這張半仙也真有點本事,時不時給村裡帶來些外界的訊息,像什麼蔣介石擊敗了汪精衛,蔣介石打敗了各路軍閥,蔣司令開始圍剿共匪紅軍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他看到百姓始終沒能過上好日子,也會安慰下村民:“大家再忍一忍吧,我們要相信政府,等政府剿完匪後,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從張半仙的言語中不難看出他對國民政府和國民黨軍隊的支援與期待,他相信,既然國民政府能推翻大清,統一全國,那就一定能帶領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石柱之前只見過張先生有兩次猶豫過,一次是在日本人九·一八佔領東北之後,張先生起初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蔣司令要命令東北軍不準抵抗,他也曾猶豫過是不是自己信錯了國民政府,嘴裡不禁說著“真是豈有此理”,後來他終於想明白了,想必現在蔣司令覺得我們實力還不夠,還打不過日本人,退一步海闊天空,正如蔣司令說的“攘外必先安內”嘛,等我們把國家內部一切穩定之後,政府定能一舉將小日本趕出中國去。

第二次就是日本人將溥儀接到長春,在那成立了(偽)滿洲國,張先生那陣子整日悶悶不樂大清好不容易被推翻了,怎麼能在日本人扶持下再活過來呢?

“真是豈有此理!”那段時間他也失望至極,覺得國民政府沒有了當年的氣魄,可張先生又想了想,現在除了國民政府、除了國民黨,誰還能救我泱泱大國呢?想必政府肯定有她的考慮吧,想必安內後一切攘外問題都能迎刃而解。這麼想了想,張先生後來也就釋懷了很多。

其實張半仙對國民黨有如此期待,都源自他對晚清政府的恨:張半仙本名叫張坤乾,從小家裡比較窮困,不過他飽讀詩書,勵志長大了要為大清效力,以拒洋人於國門之外、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

在張坤乾十九歲那年,即光緒二十九年,本無正科,因次年便是西太后七旬萬壽,朝廷遂在那年特開了一屆恩科。張坤乾參加了江寧府鄉試,得了鄉試第四名,本地第一名,憑他的成績本可以參加第二年的會試,甚至是殿試,只是因為家裡窮困而未賄賂當地官員,他就被官府以各種理由取消了會試資格。從那時起,每到憤憤之時,“真是豈有此理”便成了他的口頭禪。

他本想幾年後再去趕考,沒成想那屆恩科卻成了大清最後一屆科舉,自此之後,他便對大清政府失望透頂,對大清官吏深惡痛絕。直到孫中山扛起辛亥革命的大旗推翻清朝,張半仙就覺得是國民政府替自己報了仇,也就處處維護國民政府了。當年,在得知江蘇等地相繼宣佈脫離滿清、宣統皇帝尚未退位之時,張半仙便在村裡帶頭剪掉了長辮子,以示擁護新政府,直至幾年後孫中山將革命黨改組為國民黨,他便繼續擁護國民黨。

就在石柱和村裡人聽著張半仙帶來的各種訊息間,一眨眼又過去了幾年。

石柱學習一向都不錯,這一年已經考上了中學。學校裡有一門本國史課程,上課的先生叫傅振國,石柱特別喜歡聽這門課,從中聽到了不少歷史人物、英雄事蹟,學到了不少朝代興盛衰亡的道理。

有次講課,傅先生講到了現代中國之未來要靠什麼,不少學生都說要靠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而傅先生則說:“‘三民主義’固然有其積極的一面,可惜與中國現在的國情有許多不適合之處。我覺得中國的未來要靠廣大的無產階級,要靠廣大的老百姓,而不是靠資產階級。只有趕走了帝國主義,再讓老百姓真正當家做主,中國才能有未來!”

石柱問傅先生,國民政府能不能帶領百姓建立一個新中國,傅先生說:“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新中國’到底是怎樣個‘新’法,從某種方面來說,大清朝已經被國民政府推翻了,現在就是國民政府建立的新中國。可是老百姓現在還是過著原來的苦日子,社會基層人民並沒有些許的改善,要靠現在的政府,恐怕很難建立真正意義上的‘新中國’。”

“傅先生,那,怎樣才能建立先生所說的真正的‘新中國’呢?”石柱又追問道。

這次傅先生回答得很簡單:“靠革命,建立一個無產階級政權。”繼而他往窗外看了看,便沒有再講吓去,只是圓場道:“這些脫離大綱了,恐怕你們還聽不懂,不講了!”

其實傅先生不是不想講,而是不敢講,在那麼個年代,講這些是要被關進大牢,甚至會被槍斃的。幾天之後這個事情果然不幸傳到了校長耳朵裡,傅先生被叫了過去好一頓數落,好在那校長倒也不是個萬惡之人,只是口頭警告傅先生以後不得再講此類反動內容,否則恐怕他也保不住傅先生了。

石柱自打聽了傅先生課堂上這麼一說,便對這些話題感起了興趣,時不時私下裡去找傅先生。石柱從傅先生那裡逐漸接觸到了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土地革命、工農革命等思想,逐漸認識到政府口中的共匪其實並不是真的匪,而是實心實意為廣大貧苦勞眾能當家做主的真英雄。可那個時候石柱只有十四歲,他要想真正理解這些東西也是不現實的。

那年金秋時節海州遭受了大洪水,灌雲受災尤為厲害,學校臨時放了幾天假。石柱回家後便聽到張半仙萬分高興地說:“國軍終於把共匪從井岡山上給打跑了,現在正到處追剿共匪呢,幸甚幸甚啊,等了四年了,內患總算是要解決了,好日子總算快到了......”

石柱聽了這話便說道:“張先生,您都說了不少年了,可您看看,老百姓還是沒能過上好日子啊,依我看,國民政府是沒有這個能力了!”

那張半仙也不生氣,裝了袋煙邊抽邊說:“你這乳臭未乾的毛小子,不要瞎嚼蛆了,才讀了幾天書,能知道個啥呀?政府不帶我們過好日子,難道還指望那些共匪不成!這幾年他們在東海、板浦、響水,還有同興、楊集、四隊那邊煽動老百姓暴動,搞得雞犬不寧,人心惶惶,他們想幹什麼?無非就是想渾水摸魚罷了,真是豈有此理!再看看國民政府,幫咱們修鐵路、建港口、蓋工廠,做了多少實事啊!”

石柱不依不饒說:“政府是做了很多事情,不過為了修這個鐵路,害死了咱多少老百姓,咱不還是照樣過苦日子麼!老百姓沒過上好日子,他們弄這些東西有什麼用?我見過土匪,我老爹就是被土匪給害死的,那些人一個個都凶神惡煞的,殺人不眨眼;我也見過共產黨,他們一個個昂首挺胸,不怕死,根本就不是土匪樣!先生說共產黨煽動老百姓暴動,他們不過就是想把地分給老百姓,讓老百姓都能有飯吃。現在地都給地主手裡了,只有把地分給老百姓,俺們才能有好日子!”

張半仙本想再說下去的,不過不知什麼時候,丁老爺家的小兒子丁發財剛好帶了幾個人路過這邊,他聽石柱這麼一說不高興了,搶在張半仙之前對著石柱嚷嚷起來:“這地是我們家祖傳下來的,沒偷沒搶,憑什麼分給你們這些窮光蛋啊!前幾年共匪帶人強行借糧,說什麼要是不借的話就要把我們糧食給分了,一粒不還;去年又帶一幫窮要飯的到處搶糧食,我們家差一點就被搶了,你說這些人是不是土匪?”

石柱說:“那些都是災民,還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地,實在是餓得要死了才要分糧食的!你們這些大戶人家要是見死不救的話,就不是好人!”

丁發財聽了這話不由分說的便招呼旁邊跟來的幾個人揍石柱,新仇加舊恨,把石柱揍得趴倒在地,滿身是泥,鼻青臉腫,動彈不得。張半仙本來以為小孩子是鬧著玩的,沒想到真打起來了,趕緊和幾個大人把他們拉開來,石柱才沒有繼續捱揍。

石柱家隔壁揚大嬸看到石柱捱打了,趕緊去告訴石裕氏,石裕氏心疼得要命,強忍著眼淚把孫子扶回家,到了家後眼淚才嘩啦啦往下淌。

說丁發財跟石柱有舊恨,其實原本都是些小孩子之間的矛盾罷了。丁發財比石柱小一歲,家裡雖有錢,丁老爺也沒有另外請私塾,都是在村裡的小學上學。村裡另一個地主柳老爺家有個閨女叫柳山秀,和丁發財一樣大,長得特招人喜歡。那個時候,對於普通人家來說,不要說女孩子了,就算是男孩子也很少能上得起學,再者,按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本不該給女孩子唸書的,可柳老爺家有點錢,那閨女又是個倔脾氣,不但死活不去裹小腳,而且非要跟小男孩一樣到學堂唸書,柳老爺拗不過,便給她上學了。

柳山秀和丁發財雖然都是地主人家的孩子,不過她打心眼裡就看不起丁發財平時的專橫跋扈、趾高氣揚,於是任憑丁發財如何討好,柳山秀基本都不去搭理他,反倒是跟石柱特別要好,雖然她比石柱低一級,卻時常和石柱一起上下學。

時間長了,丁發財便對石柱愈發嫉恨,每次看到石柱和柳山秀走在一起,他都會咬牙切齒地說:“等著瞧,總有一天我會搗那個窮小子一頓的!”這次總算讓他抓到了個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石裕氏回到了家裡,一邊抽泣著一邊把自己孫子的衣服換了下來,又打了點水讓石柱自己把身上擦擦。石柱忍著渾身的疼痛好不容易才擦完澡,換了身衣服倒頭就躺到了床上。好在丁發財那幾個人歲數都不大,又都是踢打在身上,沒有搗到頭和臉,石柱身上雖說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倒也沒破相,估計沒什麼內傷,過些天應該就會自動好起來。

石裕氏本想著去丁家找丁老爺家理論的,可是她又想了想,畢竟自家在這勢單力薄的,還是先等等,看看再說。

到了下午時,果然丁老爺的管家丁大力來了,手裡還拎著些藥。見了石裕氏,丁大力便一臉笑眯眯,點頭哈腰地說:“柱子他老奶,我家丁老爺特地讓我來看看的,我們家小少爺也太不懂事了,怎麼能把人搗成這樣啊!這是些草藥,管跌打損傷的,吃幾副傷好得快。”說著他又從口袋裡摸出幾塊大洋,“這是丁老爺讓給的,給你家柱子買些吃的吧!”

石裕氏收下了草藥,不過那幾塊大洋,她說什麼都沒要。

丁管家臨走時對石裕氏說:“我們家老爺還說了,請你到丁家去趟,老爺他要當面給你賠個理!”

聽了這話,石裕氏心想,這不過是丁管家嘴上嚷嚷罷了,再說了,哪有當面賠理還讓我去他家的道理?不過石裕氏是個聰明人,立馬回答到:“好的,我等會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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