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咱們還是太忙了,事情太多,很難記得過來。這兩個班同時上課,只要腦子一昏就容易搞錯。”黃校長說著,就揉了揉眼睛,隨手翻著導學案,看著已經用了一兩回的備課內容,兩條眉毛漸漸耷拉了下來,開始發怔,不知道又想什麼去了。
耿浩就坐在黃校長的旁邊,準備下節課兩個班要用的東西,餘光瞥見黃校長,心頭疑惑卻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問。黃校長從開學前兩天開始,就時不時地發怔,臉上時不時地露出惆悵之感。有幾回耿浩問黃校長怎麼了,黃校長都是擺擺手說沒什麼。
到現在,耿浩都不知道黃校長是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在黃校長有異常的那兩天,村委的支書和主任找過黃校長。耿浩不用猜也知道,是跟學校有關。看黃校長這樣怔然的樣子,多半是莫村小學又有危機了。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五月份,這時候莫村門前的公路已經被硬化,公路上還多了不少的摩托車。都是莫村人靠著去年賣地修路得的錢買的,有的村民已經開始計劃著蓋小洋樓,提高生活質量了。
這天週一下午,耿浩和黃校長才放學到家,耿浩正在攤著煎餅,黃校長幫他把著灶門兒。黃支書面色沉重地來找黃校長,看見他們正在準備晚飯,立馬笑道,打擾他們吃飯了。黃校長說不礙事兒,還讓耿浩多加兩個菜,一會兒弄壺酒,讓支書一塊兒吃了。支書也不客氣,隨口就答應了。
黃校長和黃支書就在小廚房旁邊的雜屋裡嘮嗑,那雜屋就是冬天的暖房,也有著餐廳的作用。廚房和雜屋之間沒有門兒,耿浩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黃校長和黃支書的談話聲。
黃支書遞給黃校長一根菸,黃校長沒接,黃支書就自己打著火抽了起來。只瞬間,整個堂屋都瀰漫著菸草的味道。耿浩也就是被油煙燻著,沒有怎麼受那菸草味兒的刺激。
“支書,你這是才從鎮上開會回來?”黃校長給黃支書倒了一洋瓷杯的茶,在黃支書面前坐下。
黃支書笑道:“是啊,這回來就找你來了。”
黃校長道:“真是辛苦支書了,這回,鎮上是又有什麼指示了?”
“嗯,鎮上今天開會說,鎮上的小學已經在修繕了,讓各村的民辦學校都給撤了,娃都到鎮上上學去。說是現在公路修通了,來回都方便。而且鎮上學校還修了宿舍,娃住的遠的,可以直接住在宿舍裡。”
黃校長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濃茶,幾片茶葉入嘴。他理了兩下,又給吐了出來。聽到裡面突然沒了鏟子碰撞鐵鍋的聲音,黃校長微微偏了偏腦袋,斜著目光看了眼廚房門口。
黃支書也發現廚房裡的異常,扭頭往廚房門口哪兒掃了一眼,一時沒再接著說。沒幾秒,裡面又是哐嚓的炒菜聲。
“咱們不是跟人家都簽了約?”黃校長放低了聲音,輕輕擺頭,緩緩地詢問黃支書。手裡端著茶杯,茶水因著輕微的顫動而起了一層層的漣漪。
黃支書倒是沒有故意放低聲音,不過說話也慢了些,無奈道:“之前,是我跟你說的,讓你考慮考慮。現在,這不是鎮上下命令了?他跟咱們簽了約,我和莫主任想著,跟鎮上的學校說說,讓他去鎮上教書,這籤的合同改一下,還管用。”
黃校長抬頭掃了黃支書一眼:“那人家那是圖在咱們這兒教書留下的嗎?”
黃支書道:“那大不了,咱們就按合同上的來,賠他錢不就是了?黃校長,咱們這輩份兒,我的黃叔,你別扯別人,是不是你自個兒不想關?”
黃校長又陷入沉默,久久不給黃支書一個準信兒。黃支書就耐著性子等著,反正他今天來,就是要把這個事兒給說通了,給定下來,花多長時間都沒關係。這時候已經六月,天氣已經悶熱的很,太陽也烈的很,穿過厚厚的窗戶塑膠膜,略過黃校長的身子邊緣,打在四四方方的小木桌上。
黃校長的頭髮已經灰白,是這小一年來突然加速變的。身子也佝僂了不少,坐在凳子上,就像一把彎弓,雖彎卻仍堅韌有力。
“叔,您這關了,也能享個清福。”黃支書有些不忍心地開口,“您看看您都操勞了多少年了?現在都快六十了吧?明年你就是要過六十大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