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韓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規矩,宵禁是常態,夜間出來活動是重罪,要斷絕交通。
車伕得了話,立馬駛出馳道,向路旁不遠處的廄置【驛站】行去。
青灰建築,房頂像蓋了個魚鱗帽子,四角翹起。
廄主是個老伯,束起來的髮絲黑中有白,抿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上去很精神,有當兵的氣質,束髮的簪子上還繫著一根絲綢做的精緻絲帶,說明他有爵位,是第三級的簪嫋。
大韓沿襲秦朝的二十等爵制度,但比秦朝的爵位好拿得多。
自從韓王安採納晁錯的意見,實行粟本位政策,可以用粟換取爵位,謀取官職,免除罪罰之後,即便是普通農民,只要勤勤懇懇,沒有天災,糧食收成不錯,十年下來也可以換個公士爵位。
再加上韓王安遇到開心事喜歡玩“賞民爵一級”的遊戲,所以大韓五級以下的爵位含金量不高,卻好賴是脫離了平民的身份。
老伯見來人馬車華麗,韓服錦袍,也不卑躬屈膝,只是堵在門口將眾人一一掃過,問:“可有傳信?”
聞言,兩位將士和車伕從衣領中間掏出木牌遞過去,上面記載了這次出行的任務和身份資訊,有御史大夫的印章。
輪到魏尊時,他吩咐車伕說:“幫我去車裡拿一下。”
“喏。”車伕緊跑兩步,從車廂裡捧出個木製短戟,頂端懸掛著絲質信件,看著像是徽幟。
廄主一看這東西,當下彎腰恭敬起來,也不檢視了。
這玩意叫棨[qǐ],是皇親國戚和高階官員專用的通行證明,有這玩意不只可以在公家驛站白吃白喝,還能徵用廄置的馬車出行。
天色將暗,廄置裡已經有不少人在歇息,大多是各地遷升調任的官員和出公差路過這裡的小吏。
見魏尊進門,廄置裡的人集體安靜下來,只敢眼角餘光撇一下形似節杖的棨,就各自安靜吃菜。
本來熱鬧的氣氛一下子變冷,魏尊有點尷尬,也發現這廄置裡的小官員們對自己畏懼如虎,目光所致,有個小吏竟然本能縮了縮脖子,咋滴,我看你一眼能死?
不過,這份威風可真是爽的緊吶……
“大人可需要單獨的房舍?”廄主伸手請魏尊進門,彎腰恭敬問。
廄置裡有專門為達官貴人留出來的房間,服務檔次不一樣,吃的東西也不一樣,魏尊當然要好的,但他喜歡熱鬧,“要單獨的房間,但吃飯在這。”
“喏。”廄主應承,明顯見識過“大人們”的特殊癖好。
找一個看上去還算乾淨的席子和案桌,把棨放在旁邊,整理袍子,跪坐在席子上。
隨行的兩位將士和車伕都不跟魏尊一桌,大概是覺得沒這個資格。
見他在外頭吃飯,廄置裡的人們更壓抑了,大氣都不敢出,有小吏快速扒拉完飯,專門過來向魏尊行禮,然後一言不發往後院走。既不冒犯你,也不搭理你。
魏尊有點無語,媽的,好不容易離開長安,擺脫了燕丹這個拖油瓶,到這廄置想體驗一下前世那種吹牛打屁的氛圍,好緬懷一下現代生活,結果這也不成?
“你們吃你們的,就當我不存在,說錯話也不要緊,恕你等無罪。”
稍顯稚嫩的言語從魏尊嘴裡發出,清晰的在廄置中迴響,令壓抑氛圍一窒,空氣中彷彿有沸水被極度冰凍,然後漸漸融化。
不知是誰先開的口,短短半分鐘時間,人們討論的聲音從低聲細語到稍微謹慎的正常對話,驅除了廄置裡的尷尬氛圍。
魏尊臉上露出一些笑容,這才對嘛,不然搞得老子吃個飯都覺得難受,那多不痛快,但他也清楚這些人為什麼不敢說話。
大韓沿襲先秦律,律法相當嚴酷,連坐法直到現在都沒有廢除。
發表怪論,非所宜言,人皆異之,會犯左道罪,牽連一族。
平時大家在一塊吃飯,和志同道合的朋友瞎談幾句還行,一旦到了公共場合,絕對要小心謹慎,只能說點無關痛癢的小事。
如果有長輩或者高官在場,最好是不說話,一怕冒犯人家,二怕嘴上沒毛……
這處偏僻的廄置裡最好的肉只有狗肉,廄主沒問,直接給端上來了,魏尊對這玩意不感冒,皺著眉頭聞了聞那味道,實在下不去嘴,把廄主搞得心驚膽戰。
不吃狗肉,難道要吃羊肉和牛肉?
什麼人吃什麼飯,你要是給皇帝端上來一盆狗肉,那就是侮辱人家,這可怎麼辦?
廄主心正顫著,魏尊在鼻子前頭揮了揮的狗腥氣,略帶嫌棄的擺擺手說:“給大夥分著吃了。”
“啊?”廄主呆了呆,猶豫著沒動,這裡有資格吃狗肉的好像還沒有,“這……”
魏尊:“我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