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夜,歸墟海岸徹底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只有琉璃桃樹散發著幽微光芒,像一座詭異的燈塔。海風裹挾著濃重的鹹澀氣息,如猛獸般呼嘯而過,吹得桃樹枝幹嘎吱作響。海浪發瘋似的拍打著岸邊嶙峋的礁石,濺起層層白沫,沉悶的聲響與尖銳的風聲交織,給這荒蕪的海岸增添了幾分陰森。
就在此時,一道青衫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如鬼魅般靜立在琉璃桃樹三丈開外。來人手中握著盞青銅燈,隨著他停下腳步,燈焰“噗”的一聲驟然熄滅,周圍溫度彷彿瞬間降低。夜風肆虐,捲起他半舊道袍的下襬,腰間懸著的半截龍骨笛暴露出來。笛身滿是歲月侵蝕的裂紋,從縫隙中滲出的金血,在清冷月光下閃爍著妖異光芒,和阿顏隕落時流淌的龍髓色澤竟毫無二致。
蘇淺淺渾身的神經瞬間緊繃,手中的薅天刃彷彿感受到了致命威脅,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刃柄上的星圖瘋狂流轉,光芒閃爍不定。她迅速側身,將昏迷的燼兒牢牢護在身後,左眼的琉璃瞳猛地亮起,一道幽藍光芒如利劍般射向來人。當琉璃瞳捕捉到對方泥丸宮的景象時,蘇淺淺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中滿是震驚——那人的泥丸宮中,一團混沌霧氣肆意翻湧,三百道魂絲在其中相互纏繞、扭結。仔細分辨,這些魂絲中,竟有林河凌厲的劍意、阿顏磅礴的龍息,甚至還有初代飼靈人若有若無的因果線,它們錯綜複雜,宛如一張無形的奪命大網。
“三魂共鼎的滋味如何?”青衫客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輕笑,指尖看似隨意地輕輕拂過琉璃桃枝。剎那間,樹身像被惡魔附體,密密麻麻的噬魂咒浮現出來,暗紅的咒文在幽暗中閃爍,散發著陣陣寒意。緊接著,樹根如同飢餓的蟒蛇,瘋狂地從地底破土而出,拽出七具青銅棺槨。棺槨表面刻滿了神秘符文,在月光下散發著冰冷的氣息,彷彿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師姐當年斬我龍骨時,可曾想過會被自己種下的劫種反噬?”他的聲音像夜梟的啼叫,尖銳又刺耳,在空曠的海岸久久迴盪。
就在這時,龍泉洞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如同萬馬奔騰,大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撼動。蘇淺淺腳下的地面毫無預兆地塌陷,碎石如雨點般噼裡啪啦落下。熾熱的岩漿裹挾著青銅鎖鏈,如火山噴發般洶湧而出,鎖鏈在岩漿中若隱若現,散發著灼人的熱氣。當蘇淺淺看清鏈頭拴著的竟是林河冰封的殘軀時,瞳孔瞬間收縮,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她來不及思考,反手將薅天刃狠狠擲出,利刃深深插入巖壁。隨後,她毫不猶豫地徒手抓住滾燙的鎖鏈,掌心與鎖連結觸的瞬間,“滋滋”作響,皮肉焦糊的味道迅速瀰漫開來,刺鼻的氣味混合著血腥氣,令人作嘔。
青衫客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袖中突然射出十二枚桃木釘。這些桃木釘如黑色閃電,裹挾著凌厲的氣勢,瞬間釘入林河屍身的要穴。每釘入一枚,琉璃桃樹便劇烈搖晃一下,緊接著綻開一朵血蓮。血蓮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花瓣上的紋路像蠕動的血管,詭異至極。就在這時,燼兒突然睜眼,孩童的瞳中浮現出漆黑的豎瞳,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孃親,他在喂爹爹吃星星……”
蘇淺淺聞言,心中一驚,猛然回頭,只見桃樹的根系如同貪婪的吸管,正從林河心口抽取星屑。那些星屑閃爍著微弱光芒,像螢火蟲般緩緩融入血蓮之中,逐漸凝結成三百顆跳動的桃核。青衫客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將龍骨笛置於唇邊,輕輕吹奏起來。笛聲悠揚卻透著詭異,如同一股無形的力量,桃核應聲炸裂,無數青銅蜉蝣鋪天蓋地地飛了出來。每隻蟲翼都刻著逆寫的《飼靈契》,它們在空中瘋狂盤旋飛舞,啃噬之處,時空彷彿被扭曲,泛起層層漣漪,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扭曲起來。
“小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顏的殘魂突然自琉璃桃樹中浮現。龍尾如銀色閃電,捲起薅天刃向蘇淺淺擲來。蘇淺淺見狀,身形一閃,如同一道殘影,在空中快速翻轉,穩穩地凌空接刃。在接刃的剎那,一段畫面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三百年前的雨夜,天空中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如子彈般砸在地面上。林河渾身溼透,將半截龍角煉入自己脊椎,嘴角溢血,卻帶著一抹溫柔的笑:“待新劫起時,這截逆鱗能保淺淺……”
蘇淺淺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大喝一聲,揮動薅天刃,刃光如同一道匹練,瞬間斬碎蜉蝣群。強大的餘波如洶湧的海浪,將青衫客的道袍撕開。蘇淺淺瞳孔驟縮,只見他心口嵌著的正是阿顏那截逆鱗!鱗片下血管虯結,如同盤繞的桃根,正與琉璃桃樹產生強烈的共鳴,逆鱗上的紋路隨著共鳴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就在這時,龍泉洞徹底崩塌,巨大的石塊如雨點般滾落,揚起漫天的塵土。塵埃落定後,深藏在山腹中的地宮露出了真容。宮牆之上繪滿了星隕圖,每顆墜星都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墜落下來。仔細看去,每顆墜星都是一具冰棺,散發著幽冷的光芒,冰棺上凝結的寒霜在微光中閃爍。青衫客見狀,雙手快速掐訣,口中唸唸有詞,引動地脈之力。隨著他的動作,地宮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十萬冰棺同時開啟,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渾身纏滿桃枝的“蘇淺淺”從冰棺中緩緩走出,她們額間皆生豎瞳,手中的薅天刃泛著詭異的青銅光澤,眼神冰冷,彷彿沒有靈魂的傀儡。
“當年你斬三尸證道,可曾想過惡魄會化作劫海?”青衫客的聲音突然變得忽男忽女,身後浮現出初代飼靈人的虛影。虛影若隱若現,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彷彿從另一個時空穿越而來。“這十萬惡魄,可都是你親手所飼!”
話音剛落,燼兒突然暴起,孩童的後背瞬間鑽出饕餮真身。巨獸身形龐大如山嶽,利爪閃爍著寒光,如同一道黑色閃電,拍碎三具惡魄分身。然而,就在它準備繼續攻擊時,突然僵在原地。桃枝如同毒蛇般,從它心口鑽出,尖端挑著一枚跳動的琉璃瞳。青衫客見狀,撫掌大笑,臉上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好徒兒,這枚劫種養了九年,總算成熟了。”
蘇淺淺心中大駭,手中的薅天刃突然調轉刀鋒,不受控制地刺向燼兒。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河冰封的殘軀突然睜眼,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凍結的唇間艱難地吐出一句古老咒言,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從九幽地獄傳來。隨著咒言的響起,龍泉地宮深處傳來一陣鎖鏈崩斷的聲音,初代飼靈人的本命法器破土而出——竟是一柄纏滿紅線的桃木梳!
桃木梳懸浮在空中,梳齒劃過虛空,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彷彿要撕裂空間。十萬惡魄如遭雷擊,身形瞬間變得虛幻,發出陣陣淒厲的慘叫。青衫客見狀,身形忽明忽暗,臉上露出驚怒交加的表情:“你竟將半魂煉成器靈!”林河的殘軀在咒言中寸寸成灰,最後的眸光望向蘇淺淺,帶著一絲眷戀與不捨。灰燼在空中凝結成行血書:
“梳盡三千煩惱絲,
劫火焚天始見真。”
桃木梳彷彿受到了召喚,自發落入蘇淺淺手中。蘇淺淺握住桃木梳的瞬間,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湧入體內,身體微微顫抖。梳背浮現出初代飼靈人的淚痕,她忽然明悟,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並指扯斷滿頭青絲。髮絲遇風即燃,青火順著紅線迅速燒向十萬冰棺。青衫客在烈焰中尖嘯,身形不斷幻化出林河與阿顏的面容:“你怎捨得……我們三魂同體……”
“因為我悟了真正的薅天之道。”蘇淺淺將桃木梳插入心口,精血染紅的梳齒勾動天地法則,強大的力量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周圍的空間都出現了一道道裂痕。“所謂劫數,不過是痴人自縛的幻障!”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琉璃桃樹轟然倒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樹根處露出一個通往歸墟本源的黑洞。黑洞中散發著神秘的氣息,彷彿能吞噬一切,洞口周圍的空間扭曲變形。阿顏的逆鱗突然離體飛出,裹著林河的殘灰,沒入深淵。燼兒心口的桃木根寸寸斷裂,孩童最後呢喃著“爹爹”,化作一道流光追向黑洞。
暴雨再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朵朵水花。賣酒娘子抱著空壇,跌坐在廢墟之中。她眼神迷茫,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她看見最後的桃瓣凝成一盞青銅燈,燈下蘇淺淺正對鏡梳妝。每梳一下,便有惡魄化作飛灰;每斷一根白髮,歸墟海便退卻百里。
當晨曦刺破雲層時,柔和的陽光灑在龍泉山巔。山巔之上,生出一株並蒂桃。這株桃樹散發著生機與活力,青衫客的殘魂被桃根禁錮在樹心,每片花瓣都映著不同時空的輪迴。有鎮民信誓旦旦地說,曾在桃枝間見過美團騎手的身影,她腕間銀鈴輕響,震落滿地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