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能這樣了,唉,真倒黴。”
“你,你應該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吧?平民可穿不起這麼好面料做的裙子。”
“你說這個,這個是——”像是表演變臉一樣,原本阿蘿還下意識地準備開心地講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立刻面色鐵青,變得咬牙切齒,“一個混蛋!王八蛋給我的!如果不是因為我沒衣服穿,我一定把這裙子撕碎!”
見識不妙,阿德也識趣地不敢多問。
夜已深,二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很快便靠著牆睡著了。月光從鐵柵欄漏進來,在他們腳邊拼湊出扭曲的荊棘花紋,與聖城地磚圖案完全映象。說起來,阿蘿實在有些自來熟,一系列舉動毫無淑女之風,大大咧咧,一點沒把阿德當外人,竟靠在他身上就睡著了。阿德則不然,自小便敏感內向,陌生女孩如此放肆地靠在自己身上,這可成何體統啊,但,他也不好意思把別人吵醒。一晚上只能紅著臉,閉著眼睛假裝在睡覺,生怕被女孩發現自己的異樣。
天亮了,阿德終究是睡著了。二人相互依偎睡在了一塊,外人看來,只會覺得二人相識已久,關係甚好。
飢餓是沿著脊椎攀爬的冰蛇,阿蘿的胃袋在第三聲雞鳴前就開始了暴動,左手無意識摳挖著牆縫。晨光從橋洞鐵網漏進來,在她與阿德之間織出金色柵欄。
“明天見哦~“記憶裡的甜膩聲線突然炸響。她觸電般縮手,指甲縫裡的青苔碎屑簌簌掉落,在光束中形成迷你的青銅鑰匙雨:“哎呀,餓死我啦。啊啊啊啊啊!”
阿德則是被嚇醒的,只不過醒來之後,卻先注意到了身邊站著的另外一個人。
“老默爺爺!”老默的剪影就在這時切入光柵,腰間的酒葫蘆泛著熟悉的冷釉色。
二人身旁不知何時來了一位套在黑袍裡的老者,老人伸出略顯乾枯粗糙的雙臂,將幾個紙包遞了過去。阿蘿開啟後立刻樂開了花,竟然是燒雞和點心。完全顧不上形象,立刻抱著啃了起來。
老默並不是陌生人,阿德見過他許多次。這位善良的老人經常給他些吃的喝的,他雖然一開始也懷疑過對方的身份,但不論如何,自己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哪裡還顧得上許多。一來二去,便熟絡起來。老默對待阿德簡直就像親孫子一般,不僅給他吃喝,還救了他好幾次。阿德年紀太小,偷竊手法略顯稚嫩,好幾次都差點被人家暴揍一頓,幸好每次老默都及時出面,替他賠錢道歉。老默提過好幾次帶他走,去過安穩的日子,可阿德死活不樂意。他也知道,呆在這,無時無刻都面臨著吃不飽飯的處境,但卻是如今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咳咳咳,噎,噎死了——”
阿蘿吃得太快,險些噎住,急著找水喝。一眼便瞅見老默腰間別著的一個大葫蘆,一把奪過來往嘴裡灌。
“哎,那可不是水啊!”老默慌忙準備搶回來,奈何阿蘿已經喝了一大口。
“噗——”眉頭一皺,瞬間噴了阿德一臉。
“唉,這是酒。你這小丫頭...這吃相,簡直是餓死鬼投胎,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風範。”老默倒沒有生氣,反而被女孩滑稽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
“這就是酒啊。味道嘛...”說著,阿蘿竟再次抿了一小口,“還行啊,挺好喝的。剛才太快了,沒嚐出味兒來。”
“大人才能喝,你個小姑娘家家的喝酒,像什麼話?”老默笑罵道。
“哎呀,好爺爺,你就讓我喝幾口唄。哥哥們和我說過,稍微喝一點點酒,對身體好。”
阿德沒有插嘴,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點心。他看出來了,老默多半是認識阿蘿的。而至於老默的身份,他今天也終於可以確定了。只不過,還是同樣的道理,老默是自己的大恩人,他背後是誰就不先計較了吧。
一陣攀談過後,老默起身準備離開:“阿德,你帶著阿蘿一起吧,如果有困難,記得一定要來找我,至少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記住了,去城門口的驛站,那裡的人認識我。”
“好。”
“謝謝老默爺爺!你真帥!”
比起阿德,老默明顯覺得眼前這位活潑開朗一直笑嘻嘻的女孩更討人喜歡。阿德跟著她,應該會有段不錯的童年經歷吧。
之後的一段時間,二人便開始一同混跡江湖。說起來,雖然阿蘿的年紀比阿德略微小些,但比他機靈多了,學識也遠超同齡人。最厲害的是,這小姑娘真的不怕惹事,誰都敢上去懟兩句,能動手的也絕對不多嗶嗶。與同齡人幹起架來,沒幾個能打得過她的。只不過,最後倒黴的總是阿德。在一次次被打的過程中,小夥子的身體素質也在一點點地變強。可惜,如此惹是生非的二人,終歸還是會踢到鐵板。但也因此,他們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那道披散著鮮紅長髮的背影,是二人這輩子記憶中最偉岸的形象。
與夜空中那一輪高懸的慘白明鏡相比,湖邊女子的臉更算得上清冷。睫毛在臉頰投下柵欄狀的陰影,把月光切割成鐵窗的圖案。
飯後,送走了一眾人,阿蘿再次懶散地坐在湖邊。一壺酒,像是永遠也喝不完似的。酒液順著下巴滑落,在鎖骨處積成小小的琥珀色湖泊,倒映著二十年前橋洞下的星空。她無意識地摩挲著酒壺上的刻痕,反覆摺疊那一片枯葉。身上縈繞著雪松香與酒糟混合的腐朽氣息,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古老聖殿。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石邊的身形像段被蛀空的蓮莖,風穿過她空洞的袖管時,發出乾枯蓮蓬搖晃的沙沙聲。
她起身時裙襬泛起漣漪,如同先前沉沒的晚霞。不遠處暗中的修沃時不時發出一陣唏噓的嘆息。在他的記憶中,那位可愛活潑的小女孩恐怕永遠不會回來了。如今,只多了一個多愁善感,一切都可以捨棄的聖女。
凱旋的大軍之首,是一位黑衣青年,左手壓著黑色鋼刀,右手穩穩地握著一杆黑色的方天畫戟,背上還揹著副銀弓。他擦拭者刀鋒上的寒光,這種冷和二十年前貧民窟鐵柵欄的觸感一模一樣。
晚霞潑在阿德鎧甲上,將浮雕的戰爭場景啟用,那些陣亡者的幻影在浮雕溝壑裡永無止境地衝鋒。影子在夕陽下異常龐大扭曲,與身後士兵們的影子交疊成多頭怪物。戰馬蹄鐵與石板路撞擊迸發的火星中,混著未擦淨的草原人骨渣。
小米無意間踩到了一塊廢棄的格拉芙貴族紋章地磚,看著大哥偉岸的身影,二人一陣歡呼:“大哥!你打贏了啊!太好了!”
與他弟弟妹妹們不同,身後的蘭瑟等人顯得嚴肅至極。
一行人如今依然在蘭齊行省的境內,且是最靠近邊境的地區。自格拉芙一役後,二皇子順勢集結力量對最近的東部草原人開展了一系列狠辣的軍事打擊。
原本,二皇子只計劃暫時將草原的特庫薩克打退,讓東部的軍事壓力稍微緩解一陣。沒想到,阿德竟然真的做到了萬人敵的地步。幾日下來,足足殲滅了近兩萬的特庫薩克。
特庫薩克是對所有草原人的統稱。卡洛、迦撒特北部的廣大草原上,居住者眾多的遊牧民族。神國十分幸運,塔納斯雪山從東部一直延綿至整個北境,特庫薩克幾乎沒有角度攻入神國。而卡洛則要倒黴許多,雖然北部有一條長長的敖蘭山脈,但在西北的馬爾斯有著巨大的平原與草原接壤,東部的蘭齊也存在大片的交戰區。連得行省北方雖然也有小部分缺口,但那裡地形狹窄,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用過於擔心異族大舉入侵。
近些年來,草原內部漸漸有了統一的趨勢,因此稍微減少了對於帝國的侵略。但根據情報,特庫薩克眾多部族最近開始大規模的遷徙,聚集地也恰好在帝國的東部以及西北地區,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蘭齊和馬爾斯的對外防禦不得不一再加強。雖然帝國內部明爭暗鬥不斷,但多少都有些不太願意得罪蘭齊和馬爾斯。一方面是因為軍事實力差距過大,另一方面,萬一真的取而代之,就得自己接手這爛攤子了。
特庫薩克騎兵不比帝國普通騎兵,戰鬥力異常強悍,騎士團恐怕也不一定是對手。唯有蘭齊、馬爾斯這樣有著長期對戰經驗的地區,能與他們相互抗衡。而阿德此次憑藉著帝國幾乎所有東部地區大軍壓境之勢,也多少帶著點他個人非人類的戰鬥力,取得了難得的大捷。並且,經此一戰,他在軍中的地位,至少在武力值方面再也沒人敢叫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