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就不覺得自己是個人物,只是周圍的客觀環境一路把我推到了如今的位置。”果得轉念一想,反問道:“爵爺您沒去過拉庫行省吧?”
“沒有。”
“我去過!”小方興奮地舉起了手。
“拉託的想法和他們那十分類似,只是情況略有不同。”
見阿德仍然有些不解,果得做了簡單的介紹,只不過,他的解釋,怎麼聽都不像是好人該乾的事...
索卡拉行省當年的問題很多,比如高失業率、通貨膨脹、政府失信以及群眾社會、民族意識的崛起,乍一看這些不是好事,但卻都有利於獨裁統治。原本全省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組織,拉託等人便將小團體聚成了一個大的集團,為的不是統治,而是讓他們感受到集體的力量。集體的內部不允許存在競爭關係,而是相互合作,潛移默化之下,人們開始想著要壯大自己,可實際上真正被壯大的是團體,並非個人。
果得當時給拉託提出了好幾條在他看來的“餿主意”,不過拉托出於事實需要,竟都一一採納。
果得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出三道弧線:“第一條,讓我們的人穿上帶倒刺的靴子。“拉託皺眉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十歲的青年,“第二條,每天黎明要向不存在的旗幟敬禮。“說到這,巴波斯已經要拔劍了,“第三條,“樹枝突然折斷,“讓每個新成員往井裡吐口水。“
拉託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發現沙地上的弧線連起來正是索卡拉地圖輪廓。隨後,果得又說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方案,眾人聽完後,並沒當場發表任何意見。
幾日後,拉託便頒佈了一系列奇怪的政策。最簡單的,讓他們集團所有的人必須統一著裝,還制定了一些看似是小事的小規矩,譬如見面或者開會一定要先行軍禮這一統一動作。一段時間之後,不穿制服或者不遵守集體規則的人竟一致遭到了大家的冷落甚至排擠。而集團內部,軍禮已經成為所有人一致認定的統一動作。
由於種種規定,組織內部的成員漸漸感受到了集體的力量,如果一個人受欺負了,組織內部的其他成員看見了便會立刻上前幫忙。時間久了,組織內部的人都對自己的團體有了更加堅定的信念,從中感受到了力量。
“聽上去沒什麼不好的吧?”
“不願加入我們的都是些生活美滿家庭幸福的人,只可惜,在索卡拉,這樣的人不多。參加的,都是些不被人注意,沒有目標理想的鹹魚。是集體給了他們所謂的目標和理想,可實際上即使我們的目標不是具體實際的存在,僅僅只是為非作歹,他們也並沒有異議。”
很多時候,組織做的事看似偉大,但細想之下完全想不出具體的目的為何。如果是個人,倒也好理解,誰都會做些無意義的事,可換到了集體,就出大事了,成天做無意義的事情,還做得津津有味,實在是荒唐至極。而集體中的人卻漸漸覺得自己變得高人一等,產生了極強的排他性。
“其實,想成為這類集團的領袖,必須有一定的邊緣化特質,我和拉託都是這類人。我的種種舉措雖然凝結了大量的人心,但巴波斯明顯覺得不妥,最後和我一起進行了修正。我之所以還能活到現在,也可能和我個人性格有關。拉託做事十分激進,巴波斯卻顯得保守。我做出的事總是非常規的,這點很受拉託喜歡,但我個人性格以及態度又十分沉穩,因此巴波斯對我也十分認同,以至於清算時都沒有找我的麻煩,反而繼續讓我幹以前的職位。當然,這也因為,當時的我,手底下並沒有可以直接能調動的勢力,也沒有明顯的站隊傾向,加之在各方都有一定的威望,不少人給我說了好話。”
拉託、巴波斯二人,當然還有當時被掩去光輝但暗中起著不小作用的果得,他們所率領的團體經過幾年的鬥爭一舉推翻了當時的政府。拉託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總督,他之下便是巴波斯,再之後就是果得以及一眾元老。果得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當年僅僅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其實如今也才不到四十,只不過,由於行事風格佛系,當時並沒太多人注意到他。
拉託上位後實施了大刀闊斧的改革,首當其衝的便是格拉芙侯國,他們在索卡拉的一切財產幾乎都被收歸政府所有,拉託揚言不會再和對方有任何往來。斷侯倒是出奇地平靜,默默地讓駐軍撤出了索卡拉全境,只是事後表示不會再給他們一毛錢。
土地被收歸國有,分給所有老百姓,那幾年,幾乎不會再有人因為沒飯吃而死亡。拉託還重新構建教育醫療體系,讓所有人都有學能上,生病了可以治療。他還主張解放婦女,提出男女平等的口號,其實,除了帝國中東部,其他很多地方,也是有著男卑女尊的情況。
總之,拉託的一系列舉措確實讓整個行省在極短的時間內得到了極大的發展,行省呈現出短暫的中興局面。但是,很多問題實際上根本無法短期解決,最重要的當然還是錢。索卡拉本來就是極度不富裕的地區,拉託不僅不找格拉芙侯國幫助,甚至一切其他的外界力量都不需要,馬爾斯就曾經想與之合作,但立刻遭到了拒絕。自立根生是好事,但沒這個實力的,最終也只能被說成理想主義罷了。
拉託自己十分清廉,幾乎沒有任何過高的消費。他有十幾個孩子,其中只有兩個是自己親生的,其他都是收養的孤兒。上位後,他主動提出削減自己的薪資待遇,所以,即便是他也很難有盈餘。
巴波斯與拉託的爭執最早便是出在薪資待遇上,巴波斯無論如何也不同意削減公職人員的工資,醫生、教室、警察這些都是政府出錢養,但如此低微的薪水,導致了大量人才流失。
時間久了,索卡拉的局勢漸漸開始走下坡路,而拉託和巴波斯的分歧也越來越大。索卡拉和周邊各行省地區的關係都不好,巴波斯希望無論怎樣至少不應該和別人刀兵相向,可惜二人再次不歡而散。
當然,造成二人最終反目成仇的還得靠斷侯爺。侯國明面上雖然再無瓜葛,可暗地裡從沒停止過使壞。多次的挑撥離間,已經讓二人不再進行日常的往來。
“那次,拉託手下的人告訴拉託,說巴波斯準備zao反,建議他先下手為強,並且拿出了畫好的地圖以及行動計劃書,拉託堅決反對。但事後,不知是誰把他們的談話告訴了巴波斯,甚至還把行動方案一併送給巴波斯,巴波斯沒辦法,為了自保,他就先下手為強。再後來,他就當上了總督,並且清洗了許多軍官。我運氣好,雖然也一直掛名軍隊裡,但實際上從事的都是文職,在軍方沒有勢力和親信。”
“不論怎麼樣,這位拉託總督仍然是一位偉大的人。”
果得依舊平靜,微微點頭:“是的。他值得尊敬。或許以結果來看,他的許多政策都是錯誤的。但從他當時的立場來看,一切又是合乎邏輯的。”
巴波斯上臺後,立刻恢復了和其他地區的貿易往來,遺憾的是,經濟上並沒有進步,許多落後的制度捲土重來,人民再次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貿易通道重新開啟時,人們發現流通的銀幣竟都長著同樣的面孔,正面是女神像,背面卻蝕刻著飢餓的皺紋。大家開始漸漸懷念起拉託,而當年遺留下的人裡,只有巴波斯和果得二人還活著,而果得不僅從未對拉託有過任何不利的行為,反而暗地裡對他的舊部十分照顧。漸漸地,他竟然成為了人們心中的反抗領袖。而巴波斯自然是沒有坐視不管,無奈索卡拉內各地大小武裝力量愈發難以控制,他自己大勢已去,根本無力阻止。
“我一直以來都是個混子,機緣巧合之下才有了今天。你們想做什麼我都無所謂,但請你們趕緊恢復穩定。我可以答應當個臨時總督,不過還是希望你們趕緊找到適合的人選來換我,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自己幾斤幾兩比誰都清楚,是環境決定了我的一切,我深知一個人即使再厲害也不可能改變環境,您們趕快趁著這股勢,讓我也安穩下崗吧。”
果得的這番話當真是哭笑不得,不過最終也基本如他所願。巴波斯沒有任何反抗便卸任總督職務,並且自願接受審判,以謀殺罪被關進了當年拉託待過的牢裡。而在愛梅德的大軍之下,索卡拉各地的武裝勢力也老實了很多,基本都乖乖被招安。由於土地再次被分給了百姓,大量武裝團伙計程車兵紛紛回家種地。最終,雖然沒有按照拉託的設想,但至少人們都還有飯吃,政局也不再動盪不安。
有趣的是,這場變革唯一真正無辜的受害者當屬果得,因為一直到死,他都沒有等到自己的繼任者,被迫在總督的位置上幹到去世,從一個眼神凌厲的青年幹成了頭髮花白的老爺爺。
鐘擺吃掉了時間,某次醉酒後,果得突然用少年時的腔調開始破口大罵。隨後,扔掉握著的鋼筆,轉而起身拿起剪子修建起了一旁的盆栽,他總是會多剪三下。剪刀啃食葉脈的聲音,原來是歲月在反芻往事。
桌上留有乾涸的筆尖劃痕,掛在腰上的不是佩劍,而是磨得發亮的竹杖。至於,他剛才究竟說了什麼?那還用說...
晚年的他,最常和別人說的一句話就是:
“帝國以前有個叫愛梅德的王八蛋,我就是信了他的邪,才白交了幾十年退休金!娘希匹,這***不是人!”
......
在蛇紋岩山脈的褶皺處,先民用火山灰混凝土澆築出蜂巢狀堡群。每座塔樓的通風孔都鑲嵌著硫磺玻璃,雨季時會蒸騰出金綠色霧靄。婦女們用鋼木蕨的熒光孢子粉在牆面繪製祖先遷徙圖,那些發藍的紋路在月夜能指示地下暗河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