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鑄鐵大門關閉的悶響。勃萊斯見到二皇子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起身從一旁拉來一把椅子。
“光是為辦這場婚禮我就下了大功夫。在這裡幹什麼都得去找政府,可他們辦事效率實在不忍直視,估計教皇都比他們高效。有些官員根本解決不了問題,但卻一個勁地拖著,更不願意去找別人幫忙,還不告訴我們辦不了,就一直拖。倒是有些人管事的能處理,可他們害怕麻煩,從來不敢採取一絲一毫的冒進行為。”
一陣牢騷發下來,二皇子不僅不做任何反駁,反而表示十分理解。拉庫的官員和其他地方相比太慘,他們一點油水也撈不著,沒有額外收入,也不比任何平民有特權,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沒人再願意去當官。
二皇子用劍尖挑起地上一枚金幣,隨後又任其墜落:“看來,還真得去給他們些小小的幫助。得先保證當官有利可圖,花錢都辦不了事,百姓就徹底不可能過得下去了。”二皇子強調,自己此刻所言皆是以私人名義,與一切身份無關。
小方有些不相信說這話的是二皇子。是的,理論上任何最高ling導人都是絕對不可能希望看到下面有人貪汙腐敗,哪怕是他心裡知道事實情況。但是,小方也不想想,拉庫的情況已經不能用常理去思考了。一個當官的人在自己所管轄的領域,如果連自己的親朋好友都沒有辦法給予便利,難道還能指望他去幫助素不相識的老百姓嗎?這裡確實存在擁有崇高理想信念的人,但再怎麼樣,大多數人都還活在現實之中,一切現實因素容不得他們逃避。
“殿下您是明白人,應該感覺出來這裡隱藏的危機吧。”勃萊斯從草坪起身,裙角卻不小心勾住了野草,她沒有猶豫,一把撕斷布料。
她說的話小方漸漸開始聽不懂了,他實在不明白有什麼危機可言,明明百姓們安居樂業。是啊,生活的確不富裕,但也確確實實沒有任何人去欺壓他們啊。
行省中所有人的收入水平幾乎都差不多,還真是很平均呢。但問題也就出現在這裡,有的人確實資質平平,按他們的水平拿這點錢當然不冤,可也有很多人能力一流,工作十分認真努力,結果卻待遇相同,換誰都得受不了吧。
拉庫的一切教育費用全都由政府承擔,所以別看這裡窮,但整個帝國全民受教育水平怕是沒有比拉庫更好的。遺憾的是,一眾高素質的人才學了一身屠龍之術,卻無處施展,多年以來的學習努力竟是全都成了笑話。
行省內部經濟都握在政府手裡,大部分賺的勾當又都是對外的,本地人之間幾乎是很難有經濟效益產生的。近些年隨著政策的放鬆,外地經常有人跑來拉庫,而和他們之間做生意是相當賺錢的。為他們簡單服務兩三天的收入抵得上一名普通官員一個月的收入,換誰都沒法抵擋誘惑。而且隨著外來品越來越多,本地人漸漸對外面的世界產生了嚮往。他們不想再為維持這種看似理想的制度而去犧牲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了。
聽著兩人的對話,思緒的蛛網黏住了小方的瞳孔。一直以來,他只是單純地履行著作為騎士以及醫者的職責信條。看著書本上對世界的描寫,以為世界非黑即白,偶爾會嘲笑那些書中的失敗者。心想著如果他當時這麼做這麼做不就可以反敗為勝了嘛!為什麼他們這麼笨!現在才知道,自己只是沉浸於一種廉價的優越感,因為任何局勢都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人更不可能脫離大環境去指點江山。自己多半不傻,但書中記載的人更不可能都是傻子,憑什麼以為自己能比他們厲害?親眼見過之後,他感嘆於自己的無知自大,狂妄淺薄。
暮色爬上教堂尖頂,統一制式卻褪色的房屋外牆的石料裂縫裡,正滲出新政權年輕的血。廣場中央糾纏生長的兩株古榕,一株掛滿許願布條,另一株釘著革命烈士名牌。政府大樓門楣的革命壁畫中,舉火炬的手掌正在氧化成綠色,前方的青銅雕像,左手的法典書頁已經卷邊,右手的麥穗也正在鏽蝕。政府配給麵包房飄出未發酵麵糰的特有酸澀,混著菲羅德辦公室飄來的陳年羊皮紙黴味。
菲羅德是一位傳奇人物,這位老人見證了整個拉庫的社會變遷,他和他的同志們親手締造了這一奇特的制度,雖年事已高,但如今仍然擔任著總督的職務。
“我聽說了殿下您的事,我們從沒有造fan的企圖和動機,府兵一直都在為人民服務,政府也沒太多錢,所以我們能提供的幫助很有限。”說話間,菲羅德突然凝視遠方教堂尖頂。褪色軍裝領口彆著錫制五芒星,右靴跟墊著《土地改革草案》手稿折成的楔子。他年紀大了,但氣韻還在,看得出,年輕時一定也是位美男子。
“我們不妨直說。首先,我先向您表示尊敬,如今的時代您這樣的人真的太難得了。”對於菲羅德,二皇子發自內心地佩服,“這裡的現狀您比我更清楚,我才來沒多久,但局勢已經很明顯。原本為了共同理想信念而聚在一起的人,現如今已經不知不覺改變性質。你懂的,我說的是拉庫所有的人。”
“是,理想太過於美好。”菲羅德點上一根菸,火焰咬住他的皺紋。隨後吐出一口,嘆道:“那個時候啊,我們受到壓迫,為了我們整體的利益,大家可以團結一致。是的,人們確實可以接受為集體的發展而犧牲個體,我們當時也確實做到了。但,讓犧牲長久地落到自己頭上時,卻又覺得無法接受了。受益人是集體,受害的反而是所有為集體付出的人,太不公平。他們不會遷怒於發展集體這件事,再怎麼說,這本身是一個絕對不會有錯的事,發展,於情於理都是對的。所以,他們必須找一個可以轉移怨恨的物件。近些年來尤為明顯。您應該知道誰是那個倒黴蛋了吧。”
“是你們。”二皇子始終站在逆光處,他的佩劍在石灰牆上投下十字陰影,隨著談話深入,這道陰影漸漸爬上了菲羅德的後頸。聽菲羅德說完,他不免一陣唏噓。老者絕對不是個壞人,他一生所有的心血連同靈魂全都奉獻給這片土地,除了無奈,也沒什麼別的詞能去表達他的處境,“唉,民主選擇出規則,加以專制確立法則,而在秩序之下的,便是能給予他們的自由。”
公文上的公章像乾涸的血跡,菲羅德的菸絲中飄出薄荷混著焦油的矛盾氣息。咳嗽了幾聲,聽著像生鏽的釘子。他隨手用手帕接住飛沫,上面卻有著極淡的血絲。他的隨身懷錶鏈子上纏著褪色紅絲帶,一片菸灰落於其上,他立刻拍打,卻仍然燒出了小洞。
菲羅德的雪茄煙灰缸是舊政權時期的銀質聖盃,以往,每當菸灰積滿杯底女神像,他就會對同志們講述處決第一任糖業大亨的故事。
“感謝您的理解。我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你們的到來或許也是個契機吧。我們這些敲鐘人,早就做好被他們趕下臺的準備,如果那是人民的選擇,我會尊重。這是我的故鄉,更是他們的土地。”
“您為他們付出的一切,我會牢記的。因為你們這樣的人存在,向我證明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隻為了利益。”說完這些,二皇子也不再多囉嗦,順手接過在暮光下泛著病態綠光的聖槍碎片。那種綠色讓人想起沼澤深處的磷火,又像暴風雨前的海面,在二皇子的白手套中發出冰層破裂的聲響。菲羅德的菸斗青煙與港區的煤煙,似乎在空中達成了某種短暫的停火協議。
小方代表的是歐託騎士團,騎士團的醫術在大陸也是數一數二的。但真算起來,拉庫行省敢排第二,就絕對沒有任何組織或者勢力敢說第一。這裡的醫療相當發達,許多外地人都特意跑來這裡看病。而本地政府也經常透過派遣醫生前往各省賺取酬勞,算是他們這的一項額外收入。因為這個原因,大部分行省對待拉庫行省都十分友好,如今幾乎沒有將他們當作敵人的。歐託騎士團自從來到卡洛之後,經常派人來拉庫進行學習交流,小方此行便有著這樣的目的。
菲羅德向二皇子保證,此次他們東征以及西征一切的醫療資源都由他們提供,加上本地的府兵人數也不少,可以提供大量的兵源,但軍費得由帝國想辦法。二皇子自然是不客氣,短期內,他並不需要過多別計程車兵,本地的府兵就讓他們屯田,今後的一切支出都由帝國承擔,只不過,如此一來,軍隊的實際控制權也在潛移默化地轉移。而帝國也會盡力提供給他們先進的生產技術,進而加強外省與拉庫的經濟往來。可惜,原本的體制算是開了個大口子,今後還能維持多久,就真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對於這一系列合**議,老菲羅德沒有任何不滿,或許歲月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年輕時的他敢想敢幹,熱血沸騰,但現如今一地雞毛,他也只能去學著接受現實。如同那塊聖槍碎片,年輕時他視若珍寶,如今卻覺得一文不值,棄如敝履。唯一不變的,是他那顆全心全意為人民的心。也許今後人們會捨棄如今的一切,但不會忘記他的這顆赤子之心。